“老先生,您懂这个?就是气泡病!可把我急坏了!”
灰褂汉子像找到了知音,连忙看向老者。
老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水太肥了,天气好,太阳一晒,你喂的那些草发酵快了,气就多。
小鱼苗受不住,气泡钻进身体里,排不出来,可不就胀死了。”
“那……那有啥法子治吗?”灰褂汉子急切问道。
“治?”老者摇摇头,“得了病再治,难。重在防。放苗前,塘底淤泥太肥的,得用生石灰清一遍塘,杀杀毒,也稳水质。”
“平时喂食别太狠,要是早有准备,弄点马尾松针叶捆好了沉塘里,也能缓缓。”
他说得条理清晰,显然是经验之谈。
灰褂汉子连连点头:“记下了,记下了!唉,就是知道得晚了,今年这损失……”
老者不再说话,又转回头看向窗外,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落寞。
另一人接话道:“老哥你这还算好的,好歹知道是啥病。我去年那塘鱼,死得不明不白,最后才听人说可能是肠炎,喂了不干净的东西……”
几人又议论了几句养鱼的难处。
话题渐渐转到各自家里的琐事和难处上,无非是孩子学费、老人药费这些沉甸甸的负担。
老者似乎被这些谈话勾起了心事,眉头越皱越紧。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粗瓷茶杯顿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说这些有啥用!”他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烦躁,“懂得再多,养得再精,兜里没票子,娃的课本费照样交不上!这年头,光会摆弄水里的活物,顶个屁用!”
这话说得冲,邻桌几人愣了一下,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但见老者年纪大,神色郁愤,也没人跟他计较,讪讪地住了口,各自喝茶。
老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喘了口粗气,摇摇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磨得发亮的钢镚,数了数,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靠在桌边的旧草帽戴上。
起身,佝偻着背往茶馆外走。
林定耀见状,立刻放下几个零钱在桌上,跟了出去。
“老先生,留步。”
林定耀在茶馆门口稍显空旷的街边叫住了老者。
老者停步,回过头,草帽檐下的眼睛带着警惕和不悦:“你有事?”
林定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老者身材消瘦,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衫子。
脚上的解放鞋已经开了胶,用麻线粗糙地缝着。
那双眼睛中虽然布满愁绪,却并不浑浊,背脊在粗布衣衫下依稀能看出挺直的骨架。
一看就是个有故事的人。
“老先生,我刚才在茶馆里,听您讲那气泡病的防治,说得在理,您是行家。”
林定耀开门见山,先送上肯定。
老者神色稍缓,但警惕未消:“听得懂我刚才说的,你也是弄水的?”
“跑过几天海,对水里的事感兴趣,也认得县水产公司的人。”
“刚才听您最后那话……您是不是遇到了难处?”
林定耀坦然道,适当亮出一点可信的凭据。
老者一愣,随即冷笑道:“困难?你帮得了我?”
“能不能帮上忙,两说。但我觉得,您这身侍弄鱼的本事,不该被这点难处埋没了。”
林定耀迎着老者的目光,语气诚恳:这年头,政策允许个人搞养殖,是个出路。要是您真有技术,或许……咱们能说道说道。”
老者听了林定耀的话,眼皮耷拉下来,嘴角扯出个不信的弧度。
“后生仔,口气不小。”老者声音干涩,“政策是下来了,可塘是集体的,承包费不是小数。鱼苗、饲料,哪样不要钱?养出来卖给谁?自己挑去集市?”
他打量着林定耀的衣着和门口的自行车,语气更锐:“你说认识水产公司的人?空口白话谁不会?就算认识,人家凭什么收你的鱼?价格压不死你!”
林定耀点头:“您说得在理。承包、本钱、销路,样样是难关。”
话锋一转,他看着老者:“但事在人为。现在村里也愿增加收入,只要条件合适,塘能谈。钱可以想办法。至于销路。”
林定耀压低声音:“县水产公司的陈志新主任,正为缺稳定好货发愁。若知道有懂行的人能试养好鱼,您说他会不会给个机会?”
“陈主任?”老者眼里猛的一亮,又迅速暗下,“你真认识?还能说上话?”
“前几天刚给他供了批大黄鱼,签了优先收购的条子。”林定耀语气平常。
老者沉默了,粗糙的手指捻着衣角。
孙儿的学费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年轻人的话像画饼,可看他说话语气很神情又不似作假。
“你……到底想咋样?”老者声音低下来,“我就剩点摆弄鱼塘的老经验,能顶啥用?”
“经验最宝贵。”林定耀语气诚恳,“钱和力气,可以想办法。今天冒昧请教,若真能谈。这时节养什么最稳?大概需多少本钱?周期多长?”
他问得具体,老者神色认真起来。
“这时节……放夏花稍晚,但也行。塘好水便,喂勤点,年底鲫鱼鲢鱼能出些斤两。最稳是备秋片,或规划明年开春……”
老者不自觉进入状态,眼里有了光:“鱼苗还好,饲料是大头,还有塘租、看护……”
两人站在茶馆外街边,一个问,一个答。
阳光拉长了影子。
话题从技术慢慢延伸到人手、病害、本地鱼种优劣……
林定耀听得认真,适时发问。
老者越说越投入。
终于,老者长吐口气,再次看向林定耀,眼神复杂:“后生,不是拿我老头子寻开心吧?”
“我叫林定耀,后海村的。寻开心不找这事。我是真觉得能做,也觉得您是老把式,值得请教合作。”
林定耀正色道,“您有顾虑,我理解。这样,您告诉个方便的地儿,或您哪天有空,我带上心意再去拜访。就算不成,交个朋友,听听养鱼门道,我也长见识。”
老者犹豫再三。
看了看林定耀的脸,想起家里见底的米缸和孙儿的眼神。
终于低声道:“我姓吴,叫吴水生,住城西五里铺,村东头老槐树那家。”
他想了想然后说道:“后天下午,我正好有空。”
“好,吴老伯,后天下午,我一定登门。”
林定耀郑重应下。
吴水生点点头,压压草帽檐,转身佝偻着走了。
林定耀目送他消失在街巷,才收回目光。
第一步,迈出去了。
林定耀缓缓走向自行车,心中暗暗盘算。
后天去见吴水生,该带点什么,又该如何进一步说服,得好好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