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苏明远那声闷闷的“嗯”之后,场面安静了几秒。
几个同学都察觉到了苏明远情绪不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同行的一个瘦高个男生,叫刘建,平时就跟苏明远玩得好。
见兄弟吃瘪,心里那股“义气”就上来了。
“哎,明远,这真是你堂姐夫啊?看着挺年轻嘛。”
“不过话说回来,姐夫,你这可不够意思啊,帮了清澜这么大忙,连跟明远都没提过?咱明远跟清澜可是……可是好同学呢!”
刘建斜睨了林定耀一眼,自行车往前蹭了半步,语气带着点打抱不平的意思:
他把“好同学”三个字咬得有点重,眼神在苏明远和沈清澜之间瞟了一下,意有所指。
“就是,明远天天跟我们念叨清澜……”
“咳,不是,念叨他爷爷村里的事。自家亲戚,有啥事不能说的?还‘碰巧’,‘举手之劳,听着怪生分的。”
另一个皮肤略黑,体格敦实的男生赵海也帮腔,但说话更直。
他故意学着林定耀刚才平淡的语气,话里带刺。
这两个愣头青一开口,苏明远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在干什么。
苏明远其实并不想把事情弄僵,尤其是当着沈清澜的面。
但两个好基友已经替他把话顶了上去,他反而不好立刻呵斥,只能绷着脸,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地看向林定耀。
他想看这个突然变得有点陌生的堂姐夫如何应对。
沈清澜的眉头蹙了起来。
她显然不喜欢同学这样夹枪带棒地说话,尤其是针对帮过自己的人。
她刚想开口,林定耀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林定耀神情平静,看向刘建和赵海。
他的眼神并不锐利,却让两人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两位同学,我跟明远是亲戚没错,但我和沈同志怎么认识的,好像没必要事事都跟别人交代清楚。”
林定耀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这话说得敞亮,也暗含警告。
刘建和赵海互相看了一眼,心里有点后悔。
他们也意识到,刚才那番话,确实过了界,有点丢人,于是把头埋的更低了。
本想替兄弟出头,没想到反被林定耀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
林定耀看到两人的表现,淡然一笑。
心里并无太多怒气。
这种刚毕业的学生,果然是清醒中带着一丝愚蠢。
他们毕竟太年轻,涉世未深,说话不过脑子,被情绪左右,一时冲动罢了。
“明远,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林定耀看向苏明远。
苏明远脸色有点涨红,他能感觉到沈清澜略带不悦的目光。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了,明明林定耀什么都没做,他却莫名其妙地冒出那股酸劲。
“没……没有。”苏明远干巴巴地开口,“定耀哥,你忙你的,我们也是该去海边了。”
“明远,你带同学出来玩,是好事。但交朋友,自己心里得有杆秤,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也知道什么人值得交,什么人只是在拱火。”
这话说得并不严厉,却像一盆冷水,让有些上头的刘建和赵海噎了一下。
苏明远脸上火辣辣的,他听懂了林定耀话里的意思。
既点明了刘建赵海在多管闲事,挑拨离间,也在提醒他要管好自己的朋友,别失了分寸。
沈清澜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刘建,赵海,你们误会了。林同志确实只是好心帮忙,是我一直惦记着他说的衣服,才多问了一句。”
她看向苏明远,语气如常:“苏同学,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别耽误林同志办正事。”
她这话,既澄清了事实,也把刚才那点针锋相对轻轻揭过,更表明了态度。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苏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别扭和难堪:“定耀哥,那我们先走了。”
刘建和赵海本来想解释两句,说他们不是那个意思。
苏明远瞪了刘建一眼,低声道:“少说两句,走了。”
刘建和赵海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见苏明远和沈清澜都这么说了,也讪讪地闭上了嘴。
“去吧,注意安全。”
林定耀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仿佛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
自行车队重新动了起来,向着海的方向去了。
只是气氛比刚才沉闷了不少,隐约还能听到刘建不服气的小声嘟囔和苏明远低声的呵斥。
看着远去的背影,林定耀微微摇头。
年轻人啊,感情这事上,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林定耀把车推到路边停好。
他想了想,掏出烟盒,点上一根。
他平时不常抽烟,但关键时刻,这东西能帮他理清思绪。
刚才那场相遇,让林定耀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和沈清澜的交集,似乎有点超出预料。
虽然两人之间清白坦荡,但苏明远的态度……
林定耀叹了口气,抬头望向蓝天白云。
“还是少惹麻烦的好。”林定耀自言自语。
女人他只认定苏婉晴一个,以前如此,现在依旧如此,以后依然会这样。
林定耀掐灭烟头,重新推车上路。
这次他没再耽误时间,一路骑到县里。
茶馆在县城西北角,位置有点偏。
林定耀赶到时,太阳已经快爬到正中。
茶馆门脸不大,灰瓦白墙,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写着“福来茶馆”。
门里传来阵阵茶香和模糊的人声。
林定耀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活动了一下肩膀,迈步进去。
茶馆里光线有些昏暗,但空气流通,不算闷热。
靠窗的位置坐着几桌人,低声交谈或默默喝茶。
林定耀目光扫过全场。
很快注意到了角落里一个穿藏青色衫子,戴草帽的老者。
他独坐一桌,面前放着一杯茶,眼神望着窗外发呆。
“就是他。”林定耀心中默念。
老者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林定耀的到来。
林定耀走到邻桌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慢慢饮着。
耳朵却竖起来,留心着周围的谈话声。
“……开春那会儿,我塘里的鱼苗死了好些,心疼得我哟!”
邻桌一个穿着灰布褂、面容愁苦的中年汉子压低了声音抱怨。
“咋回事?闹病了?”
对面一个稍微年轻些的汉子问。
“谁说不是呢!”灰褂汉子叹了口气,“起先没在意,后来发现好些鱼苗肚子胀鼓鼓的,漂在水面打转,有的眼睛都突出来了……捞起来一看,鳃里、肠子上,全是亮晶晶的小气泡!”
“气泡病!”
角落里那一直沉默的老者忽然转过头,插了一句,声音沙哑但很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