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禄说完这句话,手里的狼牙棒掉了。
他试图去捡,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肋部的弹片把他的内脏搅了个稀烂,这一路全靠猛将的蛮劲硬撑到现在。
胯下的战马感受到主人失去了力气,前蹄踌躇着原地打转。
乌禄的身体往左一歪,从马背上滑了下去。
几百斤的重甲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稀烂的血泥。
他的脸朝着天空,嘴里冒出几个血泡,眼珠子瞪得老大,像是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被什么给重伤的。
“乌禄将军死了!”
不知道谁喊了这么一嗓子,金军骑兵的最后一根弦,断了。
剩余的半数铁浮屠不再犹豫,拨转马头就往虹县方向跑。
重甲撞重甲,铁蹄踏铁蹄,跑起来叮当乱响,跟打铁铺子开了锅似的。
拐子马比他们反应更快。
这帮轻骑兵一直在外围晃悠,始终没找到切入的机会。
前面铁浮屠被包饺子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有了退意。
现在乌禄一死,拐子马的千夫长二话没说,直接带队绕了个弧线,抢先一步从西门冲回了虹县城里。
溃退的铁浮屠一路往西门涌,慌不择路。
重甲骑兵跑起来那叫一个费劲,马也累人也累,跑两步就得喘,可身后的脚步声比他们快多了。
五千玩家追着铁浮屠的屁股往虹县灌。
“他们进城门了!跟上!别让他们把门关了!”
前排跑得最快的几十个玩家,几乎是贴着最后几个铁浮屠骑兵的马尾巴钻进了西门。
西门的门洞子里挤成一坨。
溃逃的骑兵、追击的步兵、还有几个试图关门的金兵,全搅在一起。
一个金兵抱着门闩刚要往里插,被两个往里冲的骑兵直接撞倒在地上。
门闩掉了,城门大敞。
后面追来的玩家鱼贯而入。
麻薯跑在人群中间,一手提刀一手扶着头盔,边跑边朝频道里喊:
“进了城不要散!以团为单位往城里推!碰到金兵就打,但不要各自为战!”
“先沿着主街道推进,先把金军的包围圈打个窟窿!”
虹县不大,巴掌大的地方挤了上万人。
五千玩家从西门灌进去,立刻给这口锅里倒了一瓢冷水。
第一个听到动静的,是虹县城南。
南街上的绞肉战已经打了半个时辰,飞龙在天的刀刃上全是豁口,他身后的一千二百玩家打到现在只剩六百多。
赵立的义军更惨,本来就不到六百人,还扛着个伤,硬是在金兵堆里杀了这么久。 现在剩下的人已经能够用两只手数过来。
飞龙在天刚躲过一个金兵的矛尖,就听到西北传来一阵尖锐的喊杀声,震得地面直颤。
是人在喊。
成百上千人在喊。
“杀。”
这个声音从城西方向传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飞龙在天愣了一秒。
他旁边一个满脸血污的玩家忽然扯着嗓子叫起来:“是援军!援军来了!”
“麻薯进城了!攻破了西门!”
“铁浮屠被打废了!薯哥的人杀进来了!”
这些文字刷屏的速度快得看不过来。
飞龙在天把斩马刀往天上一举,朝着周围所有还站着的人吼了一声。
“听到没有!外面的兄弟来了!”
“他妈的咱们在这撑了一天一夜,终于等到了!”
“给老子往前推!”
这嗓子一吼,那些已经快撑不住的玩家,浑身又来了劲。
不只是南街。
城中的各个街道里,被分割的玩家们,也听到了这股声音。
有几十个被金军堵在断壁残垣中间、弹尽粮绝的散兵玩家,听到西面的喊杀声,立刻从藏身处跳出来,朝着最近的金兵发起了冲击。
城东一条小巷子里,十几个早就掉队的玩家正缩在一个塌了半边的民房里装死。
带头那个扒拉开身上盖的碎砖,竖着耳朵听了听。
“我靠,有援军打过来了?”
“里应外合,跟他们爆了!”
县衙里,几个金军将领围在一起讨论清剿南街残敌的收尾工作。
“南街的洛家军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就能解决。”
“打了这么久,终于要拿下这个县城,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就可以去解救拔离速了。”
“虽然难了点,但只要解决了洛家军,以后就没有对手了。”
几个人正说得热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西面传来。
不是正常传令兵的节奏。
是好几匹马一起跑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乱。
紧接着,院门被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撞开了。
那骑兵从马上滚下来:
“都……都元帅!”
“铁浮屠败了!”
“乌禄将军战死!敌军援兵已经攻破西门,正往城里灌!”
大堂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炸了锅。
“什么?!”
“铁浮屠?败了?”
一个银甲将领猛地冲了过去:
“你再说一遍?”
“千真万确!”那传令兵跪在地上直哆嗦,:敌军有……有一种天雷般的武器,在半空中炸开,铁浮屠的阵型被炸散了,战马控制不住,乌禄将军中了铁片落马……已经死了!”
“放屁!”另一个将领一脚踹在那传令兵肩膀上。
“铁浮屠是什么?人马俱甲,刀枪不入!你跟我说被天雷打败了?”
“是真的!”传令兵哭着喊:“是天上掉下来的火球!炸开以后铁片乱飞,甲胄根本挡不住!战马全疯了!”
大堂里吵成了一锅粥。
几个金军将领你一句我一句,有的骂传令兵胡说八道,有的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收拾残局。
粘罕一巴掌拍在桌上。
“都给我闭嘴!”
大堂瞬间安静。
粘罕站起来,走到门口往西边看了一眼。
看不到什么。但能听到。
西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不是几百人的声音,是几千人在同时嘶吼。
中间夹杂着战马的嘶鸣和铁甲碰撞的声响,那是溃退回来的铁浮屠在往城里涌。
粘罕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征战半生,什么场面没见过。铁浮屠是他手里最硬的拳头,那是大金国最精锐的重装骑兵,一千多副人马俱甲,造价抵得上一座州城。
这种部队拉出去打野战,从来没输过。
从来没有。
“来人。”
粘罕扭头看向身边的亲卫队长。
“去!传我军令,让铁浮屠和拐子马在西街列阵,不许后退一步!”
“谁敢后退,军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