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倾此次消失,用了大量的恶意值才恢复本体。
那些恶意值是他积攒了很久的东西,从缅北园区的一百二十六条人命里,从姜武全家的血里,从每一个被他摧毁的人身上,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储存在那个黑色的球体里,像一笔不敢轻易动用的存款。
可这一次他不得不动用了。
那道光,那场消失,那个从枪口下凭空蒸发的过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储备。
此刻他正躺在另一处地下别墅里。
这座别墅比之前那座小一些,可豪华的程度丝毫不减。
卧室的天花板是拱形的,绘着文艺复兴风格的壁画,天使和云朵交织在一起,色彩浓烈得像是刚从颜料管里挤出来的。
墙壁上挂着深红色的丝绒壁布,摸上去柔软厚实,踩在脚下的是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图案繁复,每一寸都织着金线。
连门把手都是纯金的,打磨得锃亮,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侧边那张桌子上,那幅油画被端端正正地放在正中央。
桌子的位置是精心调整过的,正好在他躺着的时候,一歪头就能看到的角度。
画里的白色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寂,十六岁的谢倾站在一片灰蒙蒙的背景里,身上那件白色的衣服是整幅画里最亮的存在,亮得刺眼,亮得不像属于那个灰暗的世界。
谢倾躺在床上,身影单薄得很。
黑色的衣服裹着他瘦削的身体,像一层贴上去的壳。
他的脸色苍白,那是一种消耗过度的、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之后的苍白。
眼窝微微凹陷,颧骨比之前更突出了些,嘴唇上没有多少血色,干得起了一层薄薄的皮。
他歪着头,看着那幅画,看着那抹白色的背影。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冷意,有嘲讽,还有一种很复杂的感情。
像看着一件珍贵的东西,知道那件东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可还是放不下。
“姜姒宝,”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的系统倒是有点手段。”
他的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那幅壁画上,落在那群飞翔的天使身上。
天使的脸都是同一个人的。
浅棕色的头发,漂亮的五官,温和的笑容。
那个人的脸他画了无数遍,在脑子里画,在梦里画,在这座别墅的每一面墙上画,可没有一幅能让他满意,因为每一幅都缺了点什么。
缺了那双眼睛里的光,缺了那个笑容里的温度,缺了那个人站在他面前时、他身上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暖意。
“阿月,”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叫一个怕被惊醒的人的名字,“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复活你。”
他把“无论”那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像是要把它们钉进空气里,钉进这间卧室的每一寸空间里,钉进他自己的骨头里。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慢慢攥紧,指节泛白,骨节骨骨地凸出来,床单在他掌心里拧成一团。
然后他松开了,撑着床垫半坐起来,后背靠在床头那厚厚的丝绒靠垫上。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更加冷硬。
他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按下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
“景园项目要启动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了、只需要按步骤执行的事。
电话那头,李月窝在霍振宇怀里,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的范围内。
“已经准备好了。霍家分支会拿出三十个亿去竞标一部分。”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汇报一项日常工作。
谢倾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叩了一下。“嗯,钱不够我这里多的是。”
李月的手指在霍振宇的胸口上轻轻画着圈,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心里安定了不少。
她一直担心资金的问题,三十个亿不是小数目,可放在景园项目里,连一个零头都算不上。
现在谢倾说“多的是”,那就不止是够,而是绰绰有余。
“只要竞标到任何一个项目就可以了吗?”她问。
谢倾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黑色的球体上,球体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他知道它在听。
他在心里问了一声。
系统?
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短促的,冰冷的,像是一声电子蜂鸣。
他点了点头,对着话筒说了一个字:“嗯。”
只要进入这个项目,他就有把握拿到核心机密。
景园项目是霍家今年的重中之重,所有的核心技术、所有的商业机密、所有的资源调配,都会围绕着这个项目运转。
只要他能拿到其中任何一项核心数据,就有了交换的筹码。
R国那边已经有人在等了,他们不缺钱,不缺技术,缺的就是一个进入华夏市场的缺口。
而景园项目的核心机密,就是那个缺口。
有了R国的介入,打压霍姜两家根本不是问题。到时候他就又有了崛起的资本。
他不需要重新积累,不需要从头开始,他只需要换一张脸,换一个身份,强势归来,弄死姜霍两家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冷的、像是刀锋划过玻璃的东西。
“哦对了,”他的声音忽然转了一个弯,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重要但又不得不说的事,“以后不要叫我谢倾。”
电话那头,李月的眉头挑了一下。“什么意思?”
谢倾的目光落在那幅油画上,落在那抹白色的背影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等你们拿到景园项目其中的小部分项目就知道了。”他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只是那样平淡地说完,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波斯地毯的绒毛厚实柔软,脚趾陷进去,几乎看不到。
他站起来,黑色的衣摆垂到大腿,整个人瘦得像一柄被抽走了剑鞘的剑,窄,薄,可那薄里面藏着的东西,比任何厚实的刀都要锋利。
他走进洗手间。
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刚踏进去,头顶的灯就亮了,白晃晃的光照下来,照在镜子上,照在洗手台上,照在他脸上。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不再是之前那副温文尔雅的、像大学里教古典文学的年轻教授的模样。
这张脸更年轻一些,轮廓更硬,眉骨更高,颧骨更突出,下颌线利落得像一刀切下来的。
嘴唇薄得几乎只剩一条线,鼻梁挺直,眉眼间有一种遮不住的锐气,像是刚被打磨出来的刀锋,每一寸都带着刺眼的光。
这是他在自己所在星球时空真实的样貌。
那张脸,那副眉眼,那个轮廓,是他十六岁之前的样子。
在被推到前面挡酒瓶之前,在眼睛残了之前,在被丢在门口等死之前。
两只眼睛都是完好的,瞳孔漆黑,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两颗被磨亮的黑曜石。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慢慢抬起来,触上镜面,指尖点在镜中那张脸的眉心,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垂下目光。
“呼呼——”
一阵冷风从身后吹过来。
那风与自然风不同,更冷,更干,像是从冰箱里吹出来的。
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既不是臭味也不是香味,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像是金属生锈和塑料燃烧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一个黑色的球体出现在他身侧。
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缓蠕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皮肤下面游走。
它悬在半空中,离地面大概一米五,不高不低,正好在他视线平齐的位置。
球体的表面不时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那光很微弱,一闪就灭,一闪就灭,像是某种东西的心跳。
“宿主。”那声音不是从球体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来的,冰冷的,没有感情的,带着一种电子合成音特有的、让人后脊发凉的质感。
“我不确定姜姒宝身上的系统到底有什么能力。请保护好我,也保护好自己。否则,我死,你也会立马死亡。你想复活的人,也不会复活了。”
谢倾转过头,看着那个黑色的球体。
他的目光很淡,淡到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不耐烦。
不是对黑球的不耐烦,而是对“需要被人提醒”这件事本身的不耐烦。
“用不着你在这里教我做事。”他的声音不大,可那不大的声音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高声的呵斥都要重。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挥。
那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黑球周围的空间忽然扭曲了一下,像是一面平静的水面被人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向四周荡开。
黑球在涟漪中晃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不是慢慢淡去的,而是“啪”的一下,像一盏灯被关掉了,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敲碎了,像一阵风把最后一缕烟吹散了。
洗手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头顶的灯管还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只有水龙头里偶尔滴下一滴水,落在洁白的瓷面上,发出“叮”的一声。
谢倾重新看向镜子。
镜子里那张冷酷的脸也在看着他,眉眼间的锐气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锋利,像一把被磨到了极致的刀,等着落下去。
他的手指在洗手台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关了灯,走回卧室,躺回床上,歪着头,看着桌上那幅油画里的白色背影。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而城市的另一端,李月从霍振宇怀里坐起来,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霍振宇脸上,又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阿宇,我们得回国了。”
霍振宇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她腰间,姿态很放松。
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看一件他已经想好了、不会改变、也不需要讨论的事。
李月放下手机,转过身,开始给他扣衬衫扣子。她的手指很灵巧,扣子一颗一颗地扣上去,从下摆到胸口,从胸口到领口。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不舍得做完的事。
她的目光垂着,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些扣子一颗一颗地被扣进扣眼里,看着他的胸膛一点一点地被布料遮住。
霍振宇任凭她扣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的神色很淡,淡到像是在想一件与此时此地无关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嘴唇上,落在她手指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景园那么大的项目,”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霍沉舟和霍烬辰的私产确实可以吃得下,但是势必也要让其他产业陷入短暂的资金现金流危机。所以他需要霍家的支持。”
李月点了点头,没有抬头,手指还在扣着扣子。
她的眸子很温柔,温柔得像是一汪被月光照着的湖水。
可那温柔底下藏着的东西,很深的、很沉的、像是知道要发生什么、可又不想去想的伤感。
“回国后,我们不要见面。”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她自己也觉得不太可能实现的愿望,
“霍震霆虽然不管事了,却也不是吃素的。”
霍振宇伸手捏住了她的脸。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薄的茧,捏在她脸颊上的力道不重,可那力道里有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她的脸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嘴唇嘟起来,像一只被捏住了腮帮子的兔子。
“不用这么麻烦。”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可那淡里面藏着的东西,比任何浓烈的情感都要重。
他的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腹擦过她的颧骨,停了一瞬。
“你以为我们的事,还瞒得住?”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冷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很久的事实的笃定。
“你也太天真了。”
他的手指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又收回去,交叠在腹部。
“现在的霍震霆,可不是我的对手。”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落在那盏还没打开的水晶吊灯上,落在那片暗影里。
“就算带着你和小明一起走,他也无力去管了。”
李月的眸子张大了。
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声音。
“我妹妹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微微震动。
霍振宇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样淡淡的。
“我和她多年异地,除了孩子,没有任何纠葛。前几天我已经告诉她离婚的事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提了三个亿的要求,并且带走孩子。”
李月的手捂住了嘴。
她的手指压在嘴唇上,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唇边的皮肤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霍振宇那张平静的脸,倒映着他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浅,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天……”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那里面既有震惊也有愧疚,也有惊讶。
“那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的手指从嘴唇上滑下来,垂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冰凉。
霍振宇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重新揽住她的肩,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打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节拍。
卧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没有月光,云层很厚,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远处的城市灯火还在亮着,可那些光被云层挡住了,照不到这里来。
李月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
她对妹妹太愧疚了。
本身她们一双姐妹都是家族联姻的牺牲品。
当年她选了如日中天日的霍震霆,又不想别人霸占霍振宇。
就把妹妹推了出去。
却没想到许多年后的今天,霍震霆不行了,她要重新倚靠霍振宇。
她对霍振宇的情感很复杂,但是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如果以后要选择什么,她一定先保护霍骁明。
一切的一切,都不能前功尽弃。
她要赢。
她决不能输,哪怕用尽一切手段,哪怕牺牲掉一切的人。
她都要嬴,带着她的孩子一起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