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帮你去约?女同志出面,总归要容易说话些。”
“不用。”
沈家俊合上笔记本,语气不容置疑。
“这次我去,是拿我沈家俊个人的面子当探路石,不是代表招商局。”
“你现在身份敏感,盯着你的人多,万一被孙大伟那个小人抓着把柄,说咱们搞不正当竞争,反而麻烦。”
“你去帮我把大哥叫来,让他去县里国营饭店定个包间,这顿饭,算我沈家的家宴。”
吕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家俊的用意,眼中闪过佩服,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
两个小时后,沈家堂屋。
黑色的胶木电话筒被搁在桌上,还有些微微发烫。
沈家俊瘫坐在太师椅上,嗓子眼里火烧火燎的疼。
这两个小时,他算是把两辈子的口才都用上了,跟那帮人精从天南侃到海北,从政策红利聊到人生理想,甚至连对方老家特产的咸鸭蛋都夸出花儿来了。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虽然对方语气依旧生硬,也没给什么好脸色,但好歹是松了口,答应明天中午去国营饭店随便坐坐。
只要肯坐下来,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一只白皙的手端着青花瓷碗递到了面前,热气腾腾,飘着一股清幽的金银花香。
苏婉君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男人那副口干舌燥的狼狈样,眼里既心疼又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
“喝口吧,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嘴皮子比戏台上的说书先生还利索?”
“刚才我在里屋听着,那黑的都能被你说成白的,死人都能让你给说活了。”
沈家俊接过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温热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下去,这才感觉活过来了。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一把拉过苏婉君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眉毛一挑,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正经。
“怎么?以前不知道你男人舌头厉害?咱们都老夫老妻了,我的深浅,你还不清楚?”
苏婉君哪里经得住这种荤话,俏脸一下红到了耳根,娇嗔地在他胸口锤了一记。
“没个正形!跟你说正事呢,怎么说着说着又拐到下道上去了!也不怕被人听见笑话!”
“谁敢笑话?这也是正事。”
沈家俊顺势握住她的粉拳,放在嘴边亲了一口,收敛了几分嬉皮笑脸,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商场如战场,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都在这张嘴上。”
“要想把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哄回来,光靠真诚是不够的,得舌灿莲花,得口蜜腹剑。”
“嘴上抹了蜜,肚子里还得藏着刀,这一招,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苏婉君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丈夫那双充满自信和算计的眼睛,心里莫名地感到踏实。
她傲娇地轻哼了一声,从沈家俊腿上挣扎着站起来,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衣角。
“歪理邪说一套一套的……懒得理你,我去灶房看看火,大哥都在饭店那边安排好了,家里也不能不开火。”
说完,她逃也似地转身出了堂屋,只是那轻快的脚步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藏不住心里的甜蜜。
苏婉君那羞红的脸庞和逃也似的背影还在眼前晃荡,沈家俊摩挲着下巴,眉头微蹙。
“舌灿莲花?口蜜腹剑?”
这两个词儿怎么了?形容商场博弈不是很贴切吗?
怎么自家媳妇反应那么大,搞得听了什么虎狼之词一样。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
沈家俊老脸一热,哑然失笑。
这妮子,平日里看着端庄,脑瓜子里想得倒挺花哨。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县城国营饭店的红漆大门刚开。
沈家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却浆洗得笔挺的中山装,显得有些局促。
他时不时地看向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家俊,这都过去半个钟头了,人还没影儿,是不是……变卦了?”
沈家俊气定神闲地抿了一口茶水,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
“哥,心放到肚子里。做生意的人讲究个势。”
“咱们昨天刚放了人家鸽子,今天让人家多晾咱们一会儿,这叫找场子。”
“他们要是不来,那是彻底谈崩;只要来了,哪怕迟到一个钟头,这事儿也有戏。”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三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提着黑皮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领头的一个身材微胖,满脸油光,一进门就把皮包往空椅子上重重一摔,那是做布料生意的老赵。
沈家俊眼底闪过精芒,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起身迎了上去。
“哎哟,赵老板,雷老板,刘老板!几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沈家成见状,也连忙笨手笨脚地站起来,抓起茶壶就要给人倒水,动作僵硬。
老赵斜着眼睛瞥了沈家俊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屁股都没抬一下。
“沈局长这罪过我们可受不起。”
“咱们就是几个跑江湖的小商贩,哪敢劳烦招商局的大主任亲自等候?”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阴阳怪气,夹枪带棒。
沈家俊脸上笑意更浓,亲手接过大哥手里的茶壶,给老赵满上。
“赵老哥这话就见外了不是?昨天那是误会,是一场大水冲了龙王庙。”
“咱们不管是做官还是经商,图的都是个和气。”
“以前是我工作没到位,让各位受了委屈。今天这顿饭,就是专程给几位赔罪的。”
老赵脸色稍缓,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依旧生硬。
“行了,漂亮话谁都会说。既然沈局长这么有诚意,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关于入驻开发区那个税收减免的条子……”
“哎!”
沈家俊抬手一压,直接打断了老赵的话头,脸上的笑容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赵老哥,今儿咱们在国营饭店,只谈风月,不谈公事。”
“出了那个大门,咱们是合作伙伴;进了这个门,咱们就是兄弟朋友。”
“哪有兄弟聚会抱着算盘珠子吃饭的道理?那不是坏了兴致嘛!”
老赵被噎了一下,刚想发作,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瘦高个突然笑了。
他是雷建成,倒腾家电和电子元件的,也是这几个人里的主心骨。
雷建成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锐利地在沈家俊脸上扫了一圈,随后爽朗一笑,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老赵,既来之则安之。”
“沈局长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要是再端着,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今天只喝酒,不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