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宝停下脚步,斜眼瞥了孙大伟一眼。
“有屁快放。”
“马厂长不敢涨价,是怕竞争不过沈家俊。但如果……是县里出面呢?”
孙大伟压低了声音。
“您是一县之长,全县的经济工作都归您管。”
“沈家俊那小子搞低价倾销,这是扰乱市场秩序,是破坏团结。”
“只要您一句话,让他必须把价格恢复原位,大家公平竞争。”
“那马厂长的厂子不就活了吗?还卖什么厂,这三千块简直是打咱们县政府的脸。”
一语惊醒梦中人。
马建军灰暗的眸子里瞬间爆出一团精光,抬头看向吴天宝。
“对啊!县长,只要您肯出面,借他沈家俊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不听!”
“只要价格回去,我就能喘过气来,这厂子我肯定不卖!”
为了活命,马建军咬了咬牙,脸上露出狠色。
“以前是我不懂事,先挑起的降价。大不了……大不了我也去给他低头赔个不是!”
“只要厂子能保住,我这张老脸不要了!”
吴天宝摸着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眼神闪烁。
这主意,听着倒是靠谱。
沈家俊再怎么折腾,也就是个招商局的小局长,还是个刚提拔上来的毛头小子。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还得听他这个县长的。
要是真让沈家俊三千块就把集体资产给吞了,传出去他吴天宝也没面子,显得他治下无方。
既能保住杨家村的集体资产,又能敲打敲打最近风头太盛的沈家俊。
一箭双雕。
“行。”
吴天宝重新坐回皮椅上,理了理有些皱褶的中山装,端起那副县长的架子。
“既然是为了维护全县的市场稳定,我这个当县长的,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我就做这个中间人,去跟那小子说道说道。”
马建军大喜过望,连连作揖。
“谢谢县长!谢谢县长!”
“少来这套。”
吴天宝挥了挥手,站起身来准备往外走。
“他在哪?还在招商局?”
马建军脸上的喜色僵了一下,支支吾吾地缩了缩脖子。
“没……不在局里。”
“那在哪?”
“在……在赵书记办公室。”
“什么?!”
刚走到门口的吴天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崴了脚。
他转过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指着马建军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蠢货!你怎么不早说?!”
他肺都要气炸了。
人在赵书记那儿,这性质就全变了!
赵书记那是出了名的护犊子,要是沈家俊先给赵书记灌了迷魂汤,这事儿就难办了。
“我是让你来找我想办法,你倒好,先把状纸递到阎王爷那儿去了!”
“马建军啊马建军,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活该你倒霉!”
骂归骂,吴天宝也不敢耽搁。这要是去晚了,合同一签,黄花菜都凉了。
“还愣着干什么?跟上!”
……
书记办公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窗户半开,夜风吹散了些许烟味。
沈家俊坐在赵书记对面,身姿挺拔,脸上没有丝毫即将吞并对手的得意,反而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睿智。
“书记,这三千块,买的不仅仅是杨家村的破机器。”
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目光炯炯。
“这一步棋走通了,咱们开发区的石料供应就能实现统一调配。”
“下一步,我就打算整合两个厂的资源,不仅是供咱们县,还要把路铺到市里,甚至省里。”
“石子厂只是基石,有了这个稳定的现金流,制药厂的新药研发、后续的包装厂、运输队,这一整条产业链就能盘活。”
赵书记听得入神,指尖夹着的香烟燃了一长截烟灰都忘了弹。
他原本以为这小子只是想捡个便宜,没想到这后面还藏着这么大的一盘棋。
“你小子,野心不小啊。”
赵书记眼中满是赞赏,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要是真和你说的一样,咱们这个开发区,就不再是个空架子,而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到时候,会有更多的企业因为完善的配套设施想要入驻,这才是真正的招商引资。”
沈家俊微微一笑,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敲门声有些重,显得来人颇为急躁。
邵行快步走过去打开门,看清门口站着的三个人,脸上闪过了然,随即侧身让开。
“书记,吴县长来了,还有孙副局长和马厂长。”
赵书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对着门口点了点头。
“请进。”
门被彻底推开。
吴天宝一马当先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官场笑容,只是眼神在扫过沈家俊时,多了不易察觉的阴沉。
跟在他身后的马建军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孙大伟则是一脸假笑,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哟,赵书记,这么晚了还在跟小沈谈工作呢?真是咱们县的楷模啊。”
赵书记微笑着点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算作回应。
沈家俊也不起身,只是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脸堆笑的吴天宝。
“吴县长,别来无恙啊。”
“哈哈哈哈!”
吴天宝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震得屋顶的白炽灯泡都似乎晃了晃。
他几步跨到办公桌前,伸手就要去拍沈家俊的肩膀,俨然一副慈祥长辈的做派。
“小沈啊,都是为了工作,什么恙不恙的。”
“这次深夜过来,主要是带我这个不成器的侄子,专程来向你赔个不是。”
说着,他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马建军。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你沈局长道歉!一点大局观都没有,净给县里添乱!”
沈家俊心头微微一动。
姜还是老的辣。
吴天宝这一手避重就轻玩得炉火纯青。
一句赔不是,直接就把三千块卖厂的事给抹平了。
要是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这事儿就变成了两个年轻人的意气之争,到时候不仅厂子买不到,自己还得落个得理不饶人的名声。
就在吴天宝以为这一招能把局面稳住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赵书记突然把手里的茶杯重重放下。
“老吴,我听到的怎么不是这么回事?”
赵书记身子前倾,目光如炬,直刺吴天宝那张堆满假笑的脸。
“刚才小沈跟我汇报,说是马建军经营不善,要把杨家村的石子厂连同设备,作价三千块卖给沈家俊。”
“这合同细节都谈得差不多了,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了单纯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