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
马建军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脸色煞白。
“就是一个破石子厂转让,几千块钱的买卖,你要惊动县长和书记?”
“沈家俊,你这是要看我笑话是不是?非要把我的脸皮扒下来踩在地上?”
让吴天宝来见证他的失败?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沈家俊收敛了笑容,目光如炬,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建军,这是咱们县第一起私营企业兼并集体企业的案例,怎么能说是小事?”
“这可是改革路上的里程碑。”
“赵书记和吴县长如果不做见证,这一纸合同,我不放心,你也未必能睡得着觉。”
“可是……”
“没有可是。要想拿钱走人,这见证人,一个都不能少。”
马建军张了张嘴,看着沈家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最终只剩下无力的叹息。
他是彻底被拿捏住了。
……
夜色深沉,县委大院里依旧灯火通明。
招商局办公室外,马建军垂头丧气地跟在沈家俊身后,脚步沉重。
沈家俊倒是神色自若,敲开了秘书室的门。
正在整理文件的邵行抬头,见到来人,眼中闪过讶异,随即迅速换上了职业性的微笑。
“沈主任?这大晚上的,有什么急事?”
他的目光在沈家俊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扫过后面满脸晦气的马建军,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这两人斗法的事儿,早就传遍了县委大院。
看来,今晚是分出胜负了。
沈家俊笑着递上一根烟,语气客气。
“邵秘书,这么晚还打扰你工作,实在是过意不去。”
“赵书记现在有空吗?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汇报。”
邵行接过烟,并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书记还在批阅文件。既然是沈局长来了,那肯定是有要紧事。你们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那就麻烦邵秘书了。”
邵行微微颔首,转身走进了里间的那扇朱红色木门。
办公室内。
赵书记正对着一份红头文件眉头紧锁,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问道。
“什么事?”
邵行放轻脚步,走到办公桌前,低声道。
“书记,沈家俊来了。同行的还有马建军。”
“哦?”
赵书记手中的钢笔一顿,抬起头来,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过精光。
他略一思索,将钢笔帽合上。
“让他们进来吧。”
邵行应声退出,拉开门,对着站在走廊里的沈家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笑意盈盈。
“沈局长,书记请你进去。”
随即,他又故作疑惑地看了一眼只有沈家俊一人的门口。
“哎?刚才马厂长不是还在吗?人呢?”
沈家俊整了整衣领,嘴角噙着淡笑。
“哦,马厂长去请吴县长和孙大伟副局长了。”
“毕竟这事儿也跟他们有关,大家凑齐了,才好说话。”
邵行眼皮一跳,心中暗道一声厉害。
这哪里是来汇报工作,分明是来摆鸿门宴的!
沈家俊跨步走进办公室,一股淡淡的墨香夹杂着烟草味扑面而来。
“赵书记,这么晚还没休息,要注意身体啊。”
赵书记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你这只夜猫子,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吧,大晚上的把马建军也拽过来,又有什么鬼点子?”
沈家俊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身姿挺拔。
“书记这就是冤枉我了,我哪敢有什么鬼点子。主要是想请您给做个见证,当个中间人。”
“见证?”
赵书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审视。
“石子厂的事?”
沈家俊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马建军要把他在杨家村的那个石子厂卖给我。”
“我想着这是集体资产转让,必须得正规,得有您这样的领导把关才行。”
赵书记对此并不意外,双骏石子厂最近的势头他也看在眼里,马建军撑不下去是迟早的事。
“那是好事。不仅解决了杨家村的债务问题,也能让你扩大生产。怎么谈的?多少钱收购?”
沈家俊伸出三根手指,在灯光下晃了晃,语气轻描淡写。
“三千块。”
赵书记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家俊,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多少?!三千块?!”
他虽然知道马建军亏损,但那厂房、设备加上地皮,怎么算也不止这个数。
这哪里是收购,简直就是打发叫花子!
与此同时,县委大楼另一侧的县长办公室。
马建军耷拉着脑袋站在办公桌前。
孙大伟缩在墙角的阴影里。
“三千?”
吴天宝手里的茶杯盖砸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
他顾不上心疼那套景德镇的细瓷,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扶不起的阿斗。
“马建军,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那是一整套碎石生产线,再加上三间大瓦房!三千块?你把我也当傻子哄?”
吴天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把文件甩在那张猪肝色的脸上。
马建军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叔叔,不是,县长,我是真没招了。那就是个无底洞啊!”
“每天只要一开工,柴油钱、电费、工人工资……这一睁眼就是好几百块的亏空。”
“再不卖,明天我就得去讨饭,工钱都发不起了,杨家村的老少爷们能把我生吞活剥了。”
“亏?”
吴天宝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亏你就涨价!把价格调回去不就行了?”
“非要跟那个沈家俊搞什么价格战,现在把裤衩都赔进去了,你开心了?”
“调回去?”
马建军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县长,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现在涨价,那就是把脖子伸给沈家俊砍。”
“他手里握着制药厂这棵摇钱树,哪怕石子厂一分钱不赚,他也拖得起。”
“我要是涨价,客户全跑他那儿去了,我死得更快。”
屋内陷入了一阵寂静。
一直没吭声的孙大伟突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三角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县长,其实这事儿……也不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