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语泪先流。
男人话还没说出口,滚烫的泪水先砸到了女人脸上,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搂进怀里,那一声压抑的哽咽溢了出来。
司缇差点以为自己要去见阎王了。
她半眯着眼,只看见男人的脸忽明忽暗,女人颤抖地抬起手,胡乱地给他擦去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的语气不免烦躁起来:“哭屁!这都不是我的血,我就是背有点疼。”
女人乍一看确实挺吓人的,浑身的血糊了一身,她生死不明地倒在墙根,一动不动,见者难免不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没气了。
可她的动作和语气,却又让人更加心疼。
裴应麟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害怕可以让人浑身发软,原来失去的恐惧可以让人连站都站不稳。
车灯照亮的地方,孟溪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躺在桌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扔过来的外套,手腕和脚踝上全是勒痕,她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直到关家那几人被车上下来的公安控制住了,她身上也很快被人披上外衣,解开松绑,身上红紫交错,触目惊心。有人蹲下来问她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哪里疼。
看似她获救了,可她的灵魂却死得透彻。
几个公安安抚着她的情绪,询问她的情况,将更多的外衣盖在她身上。有人端来热水、拿来毛毯,轻声细语地说“没事了,安全了”。
可女人却觉得自己依旧是被人扒光了的,赤裸裸的,没有尊严二字。
她漆黑的瞳孔失了神采,整个人变成了一具尸体,呆滞地望着墙根下跪地痛哭的那个男人。
不是看她,是看那个快昏过去的女人。
孟溪语想,他们要是晚来一点就好了,最好不要找到这,最好……所有人都该在今夜死去,包括她自己。
包括她。
司缇脑袋充血,眼前阵阵发黑,声音都变得模糊。
失去意识前,她还不忘安抚眼前的男人:“我真没事,有点困了,先睡会儿。”
话落,她头一歪,软绵绵地倒在了男人怀里。
裴应麟眸光沉了沉,眼底红得厉害,他低下头仔细检查着女人身上,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外伤。
但目光触及到她手掌的一大片淤血,男人死死咬着唇,才没让眼泪再涌出来,那颗心承受了撕裂的疼。
他稳稳抱起女人,大步往外面走去,没有再管现场的任何。
越野车的车头已经报废了,那个被撞到墙上的男人当场咽了气,剩下的关家人也被公安铐住了。
院子里紧随其后的吉普车也抵达,车灯照亮了整片空地。
裴应麟打开车门,将女人小心放进去,他绕到驾驶座,迅速坐进去,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跟着后面的几个公安还搀扶着孟溪语,刚从屋里出来,有人看见那辆吉普车开走了,本来想让那个男人顺带捎她去医院的,却只闻到一阵汽车尾气。
孟溪语看着远去的车灯,夜里的冷远没有心中的冷,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远处,一辆跟踪过来、隐匿在附近黑暗树林里的轿车内。
秦霄坐在后座,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的玩味被惊愕取代。
随即,他荒谬地轻笑出声,眼中迸发出更恶劣的趣味,“有意思…太他妈有意思了!这趟倒是来得不亏……”
周处灿坐在副驾驶上,听着男人森冷的话,后脊发凉,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狼藉,眼中闪过一抹愁绪。
……
与此同时,另一车队的单行道走到了头。
聂赫安下了车,看着前方绵延的深山,车灯照着前方,再远就是一片漆黑。
他的眉头拧紧,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前方那条没有尽头的小路,沉声道:“你说,裴应麟那孙子不会找到了人,不告诉我吧。”
韩琦站在旁边,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他凭啥不告诉你?我都不知道这小子今晚怎么也跟过来了!”
他知道两人不对付,自然要挑着好听的话让聂赫安心里舒坦。
“就他那严肃的样子,我就觉得挺装的。不知道还以为他对象被绑架了呢。”
聂赫安目光沉沉地看过来,“你也觉得那是他对象?”
韩琦被男人那眼神唬了一下,他试探道:“孟、孟家那个?”
他想了想,又说:“这也有可能啊,之前我还在双虹榭见过裴家和孟家一起吃饭呢。”
他回忆着,语气越来越笃定:“那天好像两家老爷子都在。然后没过一会儿,裴应麟也来了。我远远看见包厢里那姑娘,不就是孟家那个吗?”
他拍了一下手,下了定论:“八成是相亲!”
这番言论不知道哪里让聂赫安的心头舒畅了一丝,但眼中的焦虑并未减少,他又看了一眼那条黑黢黢的山路。
路上的泥土是干的,没有新鲜的车轮印,两边的杂草也没有被碾压过的痕迹。这条路上,最近没有车经过。
“往回走。”他说,“换方向。”
一行人上了车,调头,往来的方向驶去。
天渐渐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抹鱼肚白,星星隐去了,月亮也淡了。
等聂赫安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门口围了许多人,他挤过人群,一眼就注意到了裴应麟。
***在手术室门口,衣服上全是血,深色的西装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手上也有血,聂赫安心里一紧。
他迅速挤上前,声音都在发抖:“她、她怎么样?”
裴应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时,手术室的灯熄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额头上全是汗,面对外面这群人冷汗直流,他声音发紧:“病人是手掌轻微骨裂,肋骨断了两根。现下手术成功,只需要好好休养即可。”
医生的话音落下,在场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接着,病床被推了出来。
女人躺在上面,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她闭着眼,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静悄悄的。
谁看了,那颗心都会揪得生疼。
司父确认人平安后,交代了司千俞两句,便离开了,“你在这儿守着,我回去跟你妈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聂赫安和裴应麟的目光,更是从女人出来的那一刻便没有挪开分毫,两人一左一右,跟着病床一路到了病房。
病房外,一堵门神死死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司千俞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目光淡漠地扫过两人,公式化地开口:“今天晚上感谢二位同志的帮助,司家铭记于心。时间不早了,我就不送客了。”
明晃晃的逐客令,眼神里还带着点厌恶。
“你让我看看。”聂赫安丝毫不理,就要往里走,“我得确认她安好……”
司千俞直接一手挡住了门,身子往门框上一靠,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把话挑明了说:“今晚谢谢二位,淼淼年纪还小,这么晚了就不方便留两位男同志在病房里了。我怕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
裴应麟眸光黯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拳头捏紧了。
聂赫安更是咬了咬后槽牙,气笑了。
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当下就出来了,他不退,反而向前一步,抵着男人,语气放肆:“谁跟你俩呢?名声不好?有你这个畜生在,才会毁了她的名声!”
“老子是她正儿八经的未婚夫!你要是不满意,可以下楼去找你老子确认一下。”
他用力一推司千俞的肩膀,把男人推开半步,“滚开!”
这个小混混脸皮都不要了,旁边还有几个小护士和医生看着,他直接用力挤开司千俞,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裴应麟没有学男人那样硬闯。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推开又合上的门,思索着聂赫安刚刚的话和态度。
他抬眸,对上司千俞阴沉的脸色和冰冷的眼神,死死地挡在他面前。
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等他开口,司千俞这次的逐客令是对准了他:“裴同志,我想你应该没有身份留在这里了吧,希望你不要让她为难。”
不要让她为难……
这句话刺痛着裴应麟,曾几何时,有人也这样对他说过。
可是凭什么?
明明他才是最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那个,明明他才是第一个认识她的那个,明明他才是愿意为她做一切的那个。
凭什么所有人都要他让开?
病房门在他眼前合上。
“咔哒”一声,锁舌弹进锁孔。
一门之隔,像要斩断他和她所有的一切。
裴应麟站在门口,手指抬起来,悬在门把手上方。
没有勇气握住。
因为,“不想让她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