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转头去看,在看到这人时,她有一瞬间的怔愣,一声“嫂嫂”让她回神,可看过去,眼睛又迷惑了。
来人穿着一身朱色圆领大袖袍,腰束革带,领口露出绫白中衣,很高的个头,身量修长,比从前清减了些。
变了许多,变得有些不像了……
戴缨柔和眼色,扬起嘴角,唤他:“成王爷。”
陆铭川走过来,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这可不对,我唤你一声嫂嫂,你却叫我王爷,怎么一见面就这样生疏?”
戴缨轻笑,应他的话唤了一声“小叔”。
陆铭川目光轻移,很自然地往她身边看去。
他先看向个头最高,离她最近的那个少年,看起来十岁出头,五官锐利,发色和瞳色都呈深褐色。
小少年个头很高,比同龄的孩子要高出不止一个头,身姿挺拔,站在那里自有沉稳态度。
他的身边立着年纪小些的小子,他在看向小子的同时,他也回看向他,这孩子的一双眼睛……
陆铭川目光再移,看向另一边,嘴角不自觉扬起,是个敦实的小丫头,眼睛又黑又大,好奇地看着他。
戴缨向三个孩子说道:“他是成王爷,也是你们的小叔叔,快见过。”
阿瑟上前半步,依着燕国礼节,揖拜道:“阿瑟见过成王爷。”
陆铭川看着这个异邦容貌,言语行止合规合范的小少年,微笑道:“不必多礼。”
之后释奴和阿婠上前,端正地行了一礼:“见过成王爷。”
陆铭川屈起一条腿,半蹲下,在两人面上看了看,语气变得柔和:“我是你们的小叔叔。”
释奴和阿婠看向娘亲。
戴缨颔首。
两人便亲切地唤了一声“小叔叔”。
陆铭川将目光落在释奴身上,不着前后地问了一句:“知道我是谁么?”
释奴愣了愣,刚才不是说了么……随即反应过来,回道:“我父亲的弟弟。”
陆铭川心情十分好地朗笑起来,对三个孩子说道:“不错,我是你们父亲的亲兄弟,是自家人。”
他站起身,朝旁边招了招手,一个仆从走来,手里端着一方精致的木匣,他接到手里,揭开匣盖。
阿瑟等人看去,锦红缎子铺就盒底,上面呈着三样精贵小物。
一个玉雕小瑞兽,一方螭龙钮,还有一对双股赤金缠丝手镯。
每样都精贵,每样都用了心。
戴缨对三个孩子说道:“小叔叔给的,还不谢过。”
三个孩子再次揖拜:“侄儿,谢小叔赏赐,愿小叔福寿安康。”
阿婠跟着两个哥哥,含混过去,姿态做得足,像模像样的。
陆铭川心情又好上一分,抬手一招:“来,炎儿。”
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小儿走了来。
陆炎走上前,态度恭敬地见过戴缨这个大伯娘,之后又同阿瑟三人相互见礼。
戴缨将眼前的小儿打量。
小儿叫陆炎,陆铭川和杜瑛娘的孩子,这孩子个头和释奴差不多,年纪稍长。
再看他的行止,规规矩矩的,教养得很好。
戴缨招了招手:“炎儿,来,伯娘给你备了礼,看看喜不喜欢。”
陆炎上前几步。
归雁拿出一方长木匣,在这位小世子面前揭开,金黄缎上,是一套纯金打造的文房清供。
陆炎的目光落在那套文房清供上,停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声音清亮地说道:“炎儿喜欢,谢大伯娘赏赐。”
戴缨微笑颔首。
双方仆从接过礼,退到一边,众人陆陆续续登上马车,往宫中行去。
到了宫门处,马车停下,众人下车,步入宫门。
宫道上,陆铭川行于戴缨身侧,落后她半步,将释奴儿唤到身边。
“绍哥儿,你父亲可好?”陆铭川温声问道。
释奴儿态度认真,语气微紧:“父亲常常忙公务,不过总会抽空陪母亲和我们。”
陆铭川笑着拍了拍侄儿的后背:“放松些,到了大燕就是到了自家。”他往周围看了一眼,轻叹一声,“这皇宫原该是你们的家。”
说罢,他往释奴面看去,这孩子面容没有半点波动,目光中也没有对皇宫的好奇,只有对陌生环境的紧绷,小脸一派严肃。
陆铭川又问释奴的功课和学业。
一个年近四十的男子,对上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哪有拿捏不住的,释奴在小叔叔面前没有保留地说自己学习如何刻苦,父亲如何考问他的功课。
陆铭川笑道:“那小叔叔也来考考你的功课,如何?”
释奴胸口涌起一口气,点了点头:“小叔叔尽管考问。”
接下来,在这长长的宫道上,叔侄二人的话语便没有断过。
陆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笼在衣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渐渐地,释奴儿在陆铭川面前不再拘谨,轻松谈笑,他对这个连说话语气都和父亲有几分相似的小叔叔生出天然的亲近。
到了一个路口,已有乘辇备下,主子们坐上乘辇,仆从前后跟随,往慈安殿去。
乘辇在慈安殿落下,已有宫婢上前,分立两侧。
一人从中走来,先停在陆铭川面前,之后走到戴缨面前,深深一福:“杜氏瑛娘,见过嫂嫂。”
戴缨往来人看去,从前那个十六岁的小女儿,如今已是芳年,为人妻,为人母。
其身段绰约,言笑晏晏,面若桃花,唇绽樱颗,透着介于少女俏丽和妇人娴静之间的风情。
“不必多礼。”戴缨嘴角带着浅笑,虚虚一托,“妹妹变了许多,叫人一下认不出。”
杜瑛娘接过话,嘴角噙笑:“嫂嫂也变了许多,想那会儿在老夫人房里……”
她未将话说完,旁人皆不知何意,但戴缨明了。
她和杜瑛娘第一次见面在老夫人的上房,当时的她刚从庄子回府,一身素服出现在杜氏母女面前。
在她们看来,她是落寞的,不识礼数的,是一个不能生养被边缘化的人。
陆铭川正待开口说话,一个宫人急步前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跟着,他向杜瑛娘交代几句,又向戴缨和三个孩子招呼一声,阔步离开了。
陆铭川一离开,杜瑛娘微敛的下巴扬了起来,然而不及她开口,戴缨已从她身边掠过。
杜瑛娘嘴角扯了扯,转过身,跟了上去。
几人行到慈安殿前,立住。
“太皇太后刚服过药,已经睡下,病中之人最需休养,不宜被打扰。”杜瑛娘说道,“要不……姐姐先去偏殿坐一坐,待太皇太后醒来,您再探望?”
戴缨看了她一眼,根本不同她废话,给身旁的归雁一个眼色,归雁一挥手,呼啦啦地,一群身着仆服,膀粗腰圆的妇人快速走到殿门前,将那些个垂手不语、木头似的宫婢生生挤开。
当值的宫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弄懵了,一个个没了立足之地,傻站在一旁。
不止宫婢们懵了,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杜瑛娘面色煞白,原本她计划好了,戴缨若想进殿,她便以这个由头将人先打发了。
谁知戴缨根本不听,不仅不听,甚至反客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