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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嫂嫂

    原本轻松的宴席氛围,因为张巡的一声呵责,瞬间跌入死寂。

    没有人再说话,众人默默地将手中的杯盏放下,屋里的伶人还在弹唱,琴声袅袅,舞袖翩跹,这花团锦簇越发显得几人的沉默不同寻常。

    皇帝闭殿养病,这种话,可以瞒过朝中一干文臣,却瞒不过他们这些守城之将。

    成王派兵寻人,寻谁?没人敢说,没人敢问,就算心里知道,嘴上也得说不知道,除非不想活了。

    周深抬起头,一双喝红的眼,这会儿仍红着,但眼底是清明的,他看向张巡:“你也别逼问我们,咱们都在成王手下当值,一家老小全攥在人家手里,有些话……说不得”

    其他几人纷纷低下头。

    张巡呵笑一声,一挥手,让屋中伶人退去,房门闭上,整个雅室彻底安静下来。

    “我是听明白了,你们在成王手下当值,你们效忠的是成王,不是当今陛下!”

    张巡拿指在空中点了点,没再说一句话,就要离开,又被周深拉回。

    “你看你这脾气。”周深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先干为敬。

    张巡看了他一眼,将杯中酒饮下。

    周深看了酒桌其他人一眼,笑道:“都多少年了,还是这个德行,话没说完就拍桌子走人,谁也惹不起你。”

    其他几人笑着缓和气氛:“那也是该的,张大人‘常胜将军’的称号可不是虚的。”

    周深又给张巡倒了一盏酒,其他几人也纷纷满上。

    “莫要怪哥几个,都是在别人手下讨生活,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周深示意其他几人举杯。

    张巡看了一圈,没说什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已是极给众人面子,之后拱手道:“诸位慢饮,告辞。”

    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屋里众人继续吃喝起来,他出了酒楼,走到一个拐角处,吁出一口酒息,缓缓蹲下。

    不一会儿,酒楼大门有个人影闪出,那人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一番,又往身后瞄了一眼,确认无人跟随,这才拢着袖子快步往张巡这边走来。

    “怎么回事?”张巡问道。

    周深叹了一息,再次往周围环顾一眼,低声道:“养病是假。”

    张巡冷笑一声,并不惊讶,转而再问:“人还在不在宫中?”

    周深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张巡再问:“什么原因?”

    周深舔了舔唇,一只手搁到膝头,快速点动,终于说道:“大概……和成王妃有那么点关系,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张巡还欲再问,周深开口道:“只能说到这儿了,哥哥你也替咱们想想,兄弟几个还得在这儿生活,不像你,事情办完了,拍拍屁股走人,啥事没有。”

    他停了停,又道:“再说,就算天塌下来,你上头还有娘娘顶着,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咱哥几个却没人顶天……”

    张巡点了点头,拍了拍周深的臂膀,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待他的身形消失于长街,周深闷沉地叹了一声,风雨将至,风雨将至啊……

    张巡带了一身酒气回了行馆,他未回自己的院子,径直去了正院。

    外间,归雁换过灯烛,戴缨让她于外面守着。

    纱窗上,两个人影对坐,一个说,一个听。

    “娘娘,这便是臣探得的消息。”张巡说道。

    戴缨应了一声“好”,随之说道:“有劳张大人。”

    “为娘娘尽心,是臣应尽之责。”

    “去罢。”戴缨将目光虚虚落于杯口,“明日……随我入宫。”

    张巡张了张嘴,本想说,眼下燕国形势晦暗不明,不如回乌滋,不掺和这些事情。

    然而他将话咽回,没有说出口,这里是燕国,燕帝是谁,那是娘娘当自家孩子养的陆家小郎君。

    哪有自家孩子受屈、受难,大人丢手不管的。

    张巡应下后又多问了一句,“明日娘娘可要带两位皇子和公主入宫?”

    “自然。”戴缨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臣担心……”张巡转口道,“微臣明日多带些兵卫随行。”

    他没将话说明,但戴缨明白他的担忧,张巡是陆铭章派来看护他们周全的,他怕他母子三人身陷囹圄,不得脱身。

    若是她和孩子们出事,他只能以死谢罪。

    “无需刻意多带人。”戴缨说道,“这里是大燕,纵使你带再多人随护,对方真有旁的心思,咱们进不进宫,结果都一样。”

    “娘娘说的是。”

    “去罢。”戴缨让他不必担心,她自有安排。

    张巡应诺,退下了。

    待人走后,归雁走了进来,见自家娘子走到一张书案后坐下。

    “娘子准备写信?”归雁问道。

    戴缨“嗯”了一声,将纸张铺好,搦起笔管,蘸取墨汁,写了一封平安信,等墨汁干透,将它折于信封,漆封好。

    “明日,将此信寄出,送往乌滋。”

    归雁双手接过,没有多问,应下了。

    屋里灯火闪了一下,戴缨坐于窗下品茶,眼中一片冷然。

    ……

    次日一早,雾气未散,天还未大亮,行馆的院子已有了生气,丫鬟们进屋伺候主人们梳洗。

    因要入宫,阿婠头一回任丫鬟们摆布。

    小小的身体裹在藕荷色的小袄里,头上扎着孩童的发髻,簪了金晃晃的细钿,白白的皮肤配上藕色的衣衫,又乖又灵。

    阿婠提着小袄裙,走到妆台前,往镜中看了看,又看向镜子外。

    娘亲乌黑密致的头发高高绾起,佩头冠,那头冠真好看。

    阿婠又往娘亲身上看,水蓝色的大袖衫,衣领镶灰色软绒,袖口绣着复杂的纹络,腰封很宽,缀白玉。

    阿婠忍不住抚了抚娘亲的衣袖,软软的,滑滑的:“真好看,娘亲真好看。”

    这世上最好看的人就是娘亲,在阿婠心里,谁也比不上娘亲。

    戴缨将女儿拉到面前,往她面上看了看,见她白敷敷的小脸映着两团红,嘴巴也是浅浅的红色,额前笼着细软的碎发。

    她引着女儿出了屋室,阿瑟和释奴已在屋外候等。

    他二人按规制换上锦袍,大的那个身姿矫矫,立在那里是一棵青树,小的那个容颜英秀,已有少年人该有的锐气。

    “母亲。”两人上前见礼。

    戴缨微笑颔首,一齐往外走去,行馆外车马停当,长长地排了一列。

    戴缨和三个孩子在一众人的环簇中下了台阶,从旁走来一人,人还未到跟前,声音先传来,微沉的,很清晰。

    “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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