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老夫人担心皇帝的同时,也担心孙儿,虽说这两人是同一人。
“不知道这孩子去了哪里?”她又是一声老叹,叹得又长又沉。
杜瑛娘嘴角隐笑,孩子?十八九岁了,还孩子?
“太皇太后不必太过忧心,皇帝已是成人了,自有他的主张,您老人家还是顾好自己的身子要紧,可别再为这些事伤神了”
曹老夫人被这句话提醒,转而问道:“你从东殿过来?”
“回太皇太后的话,是。”杜瑛娘说道,“儿媳刚给陆太皇太后喂过药,她老人家已服了药睡下了,眼下倒也安稳。”
曹老夫人摇了摇头:“老姐姐是个没福的,这也是命呐!”
她大半辈子都被陆老太压一头,深宅大院,永远是主母在上,妾室在下,她就没翻过身。
虽说她总强调自己是“平妻”,那不过是她容她,不计较罢了。
临到头来,她竟不得不替她唏嘘起来,尊位有什么用?荣衔有什么用?儿孙不在身边,榻前连一个亲生骨血都没有,孤家寡人一个。
杜瑛娘往上睨了一眼,嘴角勾了勾,又快速平下去。
正在这时,陆炎出声道:“孙儿知道皇兄去哪儿了?”
曹老夫人一听,将身子前倾:“炎儿,你知道你兄长在哪儿?”
陆炎点了点头,说道:“皇兄一定是出去玩了,等他玩够了,自然就回来了。”接着他又道,“皇兄是大人了,不会让皇祖母担心太久的,就像炎儿一样,炎儿可舍不得让皇祖母惦记。”
曹老夫人听后,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怨嗔。
感动的是,小孙儿竟如此贴心懂事,小小年纪便知道说这样的话来宽慰她,怨嗔的是,大的还不如小的明白事理。
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不是谁家的野小子,说跑就跑。
他身边侍卫环护,里三层外三层,谁能伤得了他?这次失踪,若不是他自己有意为之,怎么可能半点踪迹都寻不着?
“炎儿,快来。”曹老夫人招招手,“让祖母好生瞧瞧我的乖孙儿。”
陆炎从凳子站起,端正身姿朝上走去,走到曹老夫人面前,诚恳道:“炎儿不愿见皇祖母不开心,皇兄一定也不愿皇祖母不开心。”
曹老夫人眼角湿润,将陆炎拉到怀里抚拍:“他年长你那么多,却没你知事……”
人是不能比较的,一比较,就有了轻重。
同样是她的亲孙,一个幼时性情孤僻、乖张,大半时间别着脸不理人,总是低郁着,半点不愿同她亲近。
整日围着那个戴氏转,将戴氏当姐姐、当娘亲,眼里哪还有她这个亲祖母?
为这事,她不知将年幼的陆崇骂过多少回。
可她骂她的,那孩子半句不入耳,依旧我行我素,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小孙子陆炎不同啊,每回见她,谦和有礼不说,眼睛有神采,面色红润,有朝气,说话也中听,句句落在人的心坎上,叫人心情愉悦。
她这么个年纪,就喜欢鲜活朝气的人。
杜瑛娘坐于下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暗忖道,只要陆老太一死,曹老太不仅不构成威胁,指不定还会成为她的助力。
母子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出了皇宫。
车里,陆炎侧过头,看向母亲,开口道:“娘亲,皇兄他……”
他想问皇兄去了哪儿,虽然他隐约感知,皇兄的离开有蹊跷,但其中内情他并不清楚,不过……他觉着,母亲是清楚的。
果然,在他问罢,母亲嘴角微抿:“你皇兄去了哪儿,你无需知晓,你只需知道一样事。”
“什么?”
“他不会回来了。”杜瑛娘下巴微抬,双目眯睎着,“就算回来,大燕再没他的位置……”
陆炎沉默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回到成王府,已是午后,母子二人下了马车,往府里行去。
陆炎得知他父亲在书房,便不回自己的院子,往前院书房问安。
杜瑛娘侧过身,让下人备汤饮,置于食盒,带人往书房去。
陆铭川从儿子嘴里得知他去了皇宫,正要开口问两句,房门被敲响。
“进来。”
杜瑛娘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光线通明的书房内,陆铭川坐于桌案后,穿一身石青色常服,腕间束着护腕。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年轻时的肆意不羁,是朝堂上下,人人敬重的成王。
他的身份和功勋,无人敢冒犯。
开国帝君的亲弟,当今圣上之父,再加上,他年轻时随太上皇帝征战,立下赫赫战功,种种加持之下,让他在众人心中有了无可匹敌的光辉和重量。
杜瑛娘手提食盒,立在门边,看着案后的他,有一瞬间发怔,随即她神色回转,露出得体的微笑,莲步轻移,朝他走了过去。
“妾身让厨房备了润喉的汤饮,初秋之季,天气过于干燥了。”她将食盒轻搁于案头。
陆铭川“嗯”了一声,将身子往椅背靠去,问一旁侍立的儿子:“可有见到你皇祖母?”
陆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道:“回父亲的话,见过了。”
“她老人家病况如何?”
陆铭川看过陆老夫人几次,只是每回老夫人都昏睡不醒。
陆炎答道:“仍和从前那样,精神不济,别的……倒还好……”
陆铭川便没再追问。
杜瑛娘给儿子睇了一个眼色,陆炎领会,语气微扬:“娘亲,这食盒里是什么?可有儿子的份?”
杜瑛娘微笑道:“你这小馋猫,这是给你爹爹准备的,你倒先开口讨要起来。”
陆炎嘿嘿笑出声,再皱了皱鼻,故用夸张地一吸:“好香,隔着食盒都嗅到香味,可不叫人馋嘴?”
陆铭川本是眉头紧锁的,心头压着千斤重的大事,陆崇不见了,四处搜找,能派的人全派了出去,能用的手段全用上了,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消息。
此事被他死死压了下来,朝臣们不知情,对外只说皇帝养病,闭殿不出。
但国不可无君,压也压不了多久,大燕上上下下终会知道,他们的皇帝,那个坐上皇位的陆家小郎君,那个被开国帝君亲自教导的小少年,甩下诺大的国家,不知所踪。
连日来的桩桩件件,没有一样让陆铭川省心。
不过就在刚才,小儿子那讨喜的模样倒是引得他一笑。
他摸了摸他的头,对杜瑛娘说道:“炎儿馋嘴,将这里面的汤饮给他吃罢。”
杜瑛娘笑着揭开食盒,说道:“妾身就知道,所以特意备了两份,让这小馋猫也尝一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