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莲娜唇角一扬,笑意刚浮上来,又软了眼神——看他这般焦灼,心口也跟着发暖。
他待她太周全,暖得她几乎恍惚,怕自己还在梦里没醒。
“没事就好。”
孔天成抬手,替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别怕,这事没完。我一定替你讨回来。”
这话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攥着自己那点火气,在心里反复碾过。
爱莲娜怔了怔,“其实真不必。他连衣角都没碰到我。”
她抿了下唇,不愿把事闹大,才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还不了解我?几个草包罢了,连我一根手指头都碰不着。”
她说这话时眉梢微扬,腰杆挺得笔直——原来平日那些咬牙练出来的本事,真能派上用场。
“可万一呢?”孔天成望着她,眉头仍锁着,“万一今天有个闪失,怎么办?”
话一出口,他喉头一紧——今夜太急,脑子没跟上嘴。
刚才心里翻腾的念头,脱口就冒了出来:还好是爱莲娜,能稳住局面;要是换成莉莉……
那个娇养长大的小公主,连爬树都要人扶,哪经得起这种场面?
若今晚被拖走的是她,后果不敢想。
那一瞬,他心里竟掠过一丝庆幸。
可念头刚起,他又猛地刹住——当着爱莲娜的面,提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他后知后觉地僵住,嘴唇微动,果然看见爱莲娜眼里的光一点点熄了,像烛火被风拂灭,最后垂下眼,侧过脸去。
原来在他心里,她只是某个人的替代。
原来他的温柔,从来不是独一份。
爱莲娜舌尖抵了抵后槽牙,一股酸涩直冲鼻腔,胸口像被冰水灌满,冷得发沉。
她悄悄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车厢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成了霜,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孔天成挠了挠后脑,难得手足无措,“我嘴快,真不是那个意思……”
爱莲娜眼底那点细碎的光彻底散尽了。方才还亮晶晶的眸子,此刻只剩一片空茫茫的灰。
她清楚自己不该贪心,贪得越多,落空时心口那块空洞就越深、越疼。
爱莲娜打小就在泥里滚、在缝里钻,一寸一寸熬到今天,早把这道理嚼烂咽进了骨头里。
纵使胸口发闷、喉头发紧,她也绝不会让一丝一毫的狼狈浮上脸——笑容照旧温软,姿态依旧妥帖,连呼吸都练得恰到好处。
“没事的,我明白你没那个意思,莉莉——”
一提莉莉,爱莲娜喉头便像卡了根细刺,吐不出,咽不下。
“莉莉挺周全的,有她在你身边,替我省了不少力气。”
她顿了顿,才把这句话捻匀了,轻轻推出来。
孔天成瞧见她这般模样,方才压在心口的那点愧意,总算松动了些。
好在爱莲娜识大体、懂分寸,不缠人、不添乱,省得他费神解释、反复安抚。
“还是你最懂我。”
他嘴角微扬,语气轻缓,“我先送你回酒店。丁旭那边还有点急事要处理,回头你有事,直接找裴特助,明白吗?”
爱莲娜见他又要抽身离开,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换作从前,她定会立刻垂眸应下——孔天成开口,哪轮得到她犹豫?
可这一次,心底却悄悄拱出一点执拗,话已滑到唇边,又硬生生拐了个弯:
“我能跟你一起过去吗?”
孔天成抬眼望来,她脸上那层从容还没来得及铺开,只余下一点猝不及防的慌乱,只好仓促补上:
“今晚闹得太大,我露个面,也好给丁旭一个交代,不然他不好圆场。”
孔天成早有决断,只淡淡摇头:
“不必。丁旭那儿我来说,你别操心。”
“你受惊了,回去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我晚点就回。”
声音平和,不容置喙。
“可是——”
她刚启唇,他已抬手覆上她的脸颊,指腹微暖,语气却沉静如常:
“乖,听话。”
爱莲娜睫毛轻轻一颤,最终弯起眼睛,笑得温顺:“好。”
“衣服划破了,回去我让助理再送套新的来。今天,辛苦你了。”
他重新坐正,神情淡然,仿佛刚才那个低头抚她脸颊的人,只是旁人的幻觉。
爱莲娜静静望着他,没接话。
车停稳,裴特助下车绕到这边开门。她踩着高跟鞋落地,裙摆被风掀得微微一荡。
忽然,车窗降下一半。
“等等。”
熟悉的声音响起,她霎时转身,目光灼灼投向车窗内,像等着一句未出口的挽留。
夜风陡峭,卷着冷意扑面而来。
她站在风里,肩膀微缩,却见孔天成解下自己的西装外套。
“外头太凉。”
话不多,动作却比言语更直白——那件熨帖挺括的深灰西装,已稳稳递到她眼前。
她伸手接过,裹上身。衣料宽大,垂坠感十足,衬得她身形纤细却不单薄,反倒有种沉静的韧劲。
低头嗅了嗅,是熟悉的雪松混着淡烟草的气息,熨帖得让她心头一滞。
可那暖意分明渗进皮肤,身体却莫名发僵,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落不下来,也散不开。
“谢谢。”
喉间泛起一阵微苦,她不动声色咽下去,只留下两个字,轻得几乎被风揉碎。
“不用谢。有事找裴特助。”
他下巴微抬,朝裴特助示意——后者早已立在一旁,安静候命,神色毫无波澜。
……
孔天成确有要事在身,寒暄两句便驱车离去。
只余爱莲娜与裴特助伫立原地,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街角暗影。
她一直望着,站得笔直,脚尖都没挪动半分。
良久,裴特助终于轻唤一声:
“爱莲娜小姐。”
见她眼神放空,怔怔出神,他忍不住笑了下,语气温和:
“风太大,您穿得薄,再吹下去怕要着凉。我先送您回酒店吧?”
他真怕她病倒——今晚寒气入骨,她身上那条裙子单薄得能透光,若真有个闪失,终究是他失职。
爱莲娜没应声,只缓缓侧过身,终于不再盯着车影消失的方向。
“裴特助,”她一边往前走,一边随口问,“你在孔天成身边,跟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