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小没了父亲,母亲一人拉扯他长大。
这让他早早学会了闭嘴、独行、不靠人——缺了父辈的肩膀,母亲却把愧疚熬成了糖,事事替他抢在前头,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塞进他手里。
得知母亲确诊那天,陈康明眼前一黑,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连呼吸都发闷。
偏偏就在那团混沌里,孔天成踏了进来:不止递来手,还亲自联络医院,敲定专家号,连陪诊的细节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陈康明喉头一紧,重重吁出一口气,转身拦下路边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本地老面孔,见他垂着眼、绷着脸,主动搭话,声音温厚:“师傅,去哪儿?”
陈康明脑子乱成毛线团,近来的片段一股脑往里撞——他只想钻进地缝,躲个清净。
等了许久,久到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他两眼,又侧过身,语气温和地再问一遍:“师傅,您看,咱上哪儿?”
他猛地回神,舌尖抵了抵上颚,低声答:“去医院。”
他熟门熟路拐进住院楼,停在病房门口,没推门,只隔着玻璃静静望着里面。
病床上的陈母动作迟缓,过了好一阵才发觉门外人影,眼睛倏地亮起来:“哎?你咋来了?”
眉梢立刻舒展开,明明嘴上装作惊讶,嘴角却早悄悄翘高了。
“妈。”他终于迈进去,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酸胀直冲鼻腔,眼眶热得发烫,他硬生生把泪意压了回去。
医生向来瞒着病人,只把实情掰碎了讲给家属听——怕的是压垮本就单薄的意志。
他坐下,盯着母亲枯瘦的手背,嗓子发紧:“妈,你又轻了。”
“胡说!我胖了!”陈母摆摆手,又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不过啊,最近胃口差,浑身发软,兴许是春困闹的。”
儿子一来,她话匣子就开了,连旁边扎针的护士小张都笑着插话:“陈阿姨,您今儿话可比平时多一半呢!”
陈康明牵了牵嘴角,笑得有点僵,却还是伸手替她捏起小腿:“妈,这阵子……还行吗?”
她轻轻摇头,顿了顿,才慢悠悠道:“还能咋样?就这么过呗。”
他垂下眼,手指攥紧裤缝,指甲几乎陷进掌心——那一瞬,鼻子一酸,眼底迅速漫起一层水光。
当娘的哪会看不透?见他半天不吭声,陈母抬手拍了拍他胳膊:“你今天不对劲啊,蔫头耷脑的,咋了?”
她皱起眉,又想起什么似的,忙追问:“孔老板呢?他没跟你一块儿来?前两天还托人送汤送药,你回头可得好好谢人家!”
“咱家怕是烧了高香,才碰上这么一位贵人。”
她絮絮叨叨,陈康明却听得胸口发沉,像压了块浸水的棉被。
他怔了怔,忽然起身:“妈,我先走,改天再来看你。”
陈母一愣,刚想留人,转念又想到他工作向来漂泊不定,常有临时出差。
便只叮嘱:“行,换季风大,多穿点,别感冒。”
他点头应下,步子刚跨出楼道,就掏出手机,拨通那个号码。
“上次谈的事,还算数吗?”
电话那头,约翰的笑声懒洋洋地漫出来:“这么快就想通了?”
陈康明懒得接话,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接着语气一沉:“磁带我可以给你,但手术必须马上安排——我妈进手术室前,我要看见主刀医生签字确认;等她平安下台,东西立刻给你。”
“答应,咱们接着往下走;不答应,到此为止。”
他从来不是软骨头,也从不讨价还价。
当初孔天成想撬他过去,费了多少工夫,圈里早传开了。
约翰当然清楚,低笑一声,很快接话。
“我怎么确定你真能把东西交到我手上?万一随便糊弄一段假货蒙我,我不是白忙活一场?”
约翰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唇角微扬,眼神锐利如刀,当场就戳中陈康明藏得最深的盘算。
“所以——你打算先稳住我这边,回头再靠这玩意儿去救你妈?”
心事被一语揭穿,陈康明喉结上下滚动,呼吸骤然发紧,末了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信不信由你。要是不放心,大可另找别人。”
“别急着划清界限嘛,这笔买卖,咱们还能往下谈。”
电话那头的约翰心头一热,机会都快撞到鼻尖上了,哪肯撒手?
他指尖轻叩桌面,笑意浮上眉梢,顺势抛出折中方案:“各让一步——你先把视频前半截发我过目,没问题,我立刻安排人手,如何?”
他对这项目早有心思,更何况孔天成亲自点头说有搞头,他自然想分一口热汤。
陈康明嘴唇微动,眼下确实没第二条路可走。
他眨了眨眼,终于松口,声音低却干脆:
“行,就这么定。我回去马上把母带传给你。”
约翰一听,立马来了精神,一拍大腿:“痛快!你这么敞亮,我也踏实多了。”
话音稍顿,他神色一敛,语气沉了下来:
“真假不论,话说到这儿,就得算数。”
回到公司,陈康明拉开椅子坐下,屏幕亮起,那段视频静静躺在桌面上。
他盯着看了几秒,胸口发闷,迟迟点不下发送键——一旦发出,就是亲手斩断和孔天成之间最后一点情分。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活成最鄙夷的那种人:背恩弃义,还步步踩在悬崖边上。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反复迟疑。就在这当口,门被推开,孔天成走了进来。
陈康明猛一激灵,手指飞快按向键盘右上角,屏幕瞬间黑屏。他抬头,强扯出个笑:“您怎么来了?”
孔天成面色如常,语气也淡得像闲聊:“听说你又回公司了?不是说回家休息吗?怎么转头又来加班?”
他边说边走近,嘴角还挂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陈康明却像被烫到似的,目光躲闪,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在家躺不住……忽然想起还有点活没收尾,就赶回来处理一下。”
孔天成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哪件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