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你为了帮那小子,唰唰唰,一下搬出来这么多人,足见你的家庭背景和你对他的用心,我听说你也是独生女,那小子刚刚引导你想要暗渡陈仓的那番话,我也听到了,他以前不在我眼皮底下浪也就算了,在我眼皮底下,我就得好好管着他。”
建桥桥还是没怎么听清翁良青的表达。
一下被塞过来太多的信息,整个人都还是懵懵的。
但她从小就能多线程处理很多信息。
哪怕一开始没听仔细,静下来回想一遍,就直接融会贯通了。
翁良青师伯的这番表达,从语气上来说,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倾向。
说到帮她的时候,顺便提起他信任沈卫,并且在刚刚的那番话里面,两度提起独生女。
用更直白的语言来翻译一下,就是丁加一专门找家境好的独生女谈恋爱,以此作为跳板,来改变自己的人生,抛开他的木作手艺不论,并不值得信任。
这里面最致命的,不是翁良青对丁加一的评价。
翁良青一开始就已经明确表达了不相信施工队老板的说辞。
真正致命的,是丁加一自己承认了。
翁良青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听到丁加一“诱导”建桥桥和他通信,才有了这番语重心长的谈话。
建桥桥的反应速度一直都比别人快,这会儿脑子却是有点宕机,有点像是小时候在岙溪村听小花和小蟹说丁加一命硬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妈妈的改嫁。
因为太过离谱了,有点烧CPU,以至于建桥桥好几十秒都没有给出回应。
建桥桥重启中央处理器的这个时间点,丁加一就那么刚刚好地端着鱼饼,站在了她的身后。
一片凋零的树叶在空中摇啊晃啊,仿若昨天在故宫不愿落地的那一片,跌跌撞撞地飘向鱼饼的余温。
叶凋零大概是觉得冷了吧,不由自主地向那一丢丢的温暖靠近。
鱼温暖自然不欢迎会把自己弄脏的不速之客,它宁愿把自己献给空气。
丁加一端着建桥桥要的鱼饼站在她的身后。
他原本是要上菜的,听到这样的对话,在建桥桥久久没有给出的回应里,不自觉地往后撤了一步。
他的这一撤,不仅让鱼温暖免受叶凋零的侵害,也给自己留下了些许挽尊的空间。
挽尊?有必要吗?
他在命硬的流言蜚语中长大,何时在意过别人说他一些什么?
更何况,翁良青既然决定要把毕生的功力传授于他,自然不可能在这样的前提下,说些假话,诋毁于他。
翁老确实在昨天晚上找他求证过。
怒气冲冲地来,准备在丁加一这儿收到否定地答案之后,再回去问候一遍刘大志的上下十八代。
可丁加一就那么平静地应了下来,把刘大志给予他的指责,悉数收下,没有生气、没有委屈,也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这就把卯足了劲要帮丁加一出气的翁良青大师傅给整不会了。
他关爱丁加一是真的,发泄自己痛失绝佳关门弟子的愤怒更是实实在在的。
丁加一在这件事情上是被逼迫还是自愿的,在翁良青这儿就是完完全全两个故事。
“师伯,您说得不对,加一哥哥不需要这么被管着。”建桥桥终于完成了CPU的重启。
“哎!”翁良青摇了摇头,发出朽木不可雕的叹息声
“师伯,我知道您的这番话,首先是站在了我的角度,您一定是看在我导师的面子上,才会这么提点我。”翁良青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满心熨帖,他亲弟弟和弟媳要是能这么会说话就好了。
翁良青才刚生出些要像对沈卫一样对建桥桥的心思,就听建桥桥补了一句:“加一哥哥不可能为了走捷径,就和刘大志的独生女谈恋爱,他就算真的是想要和我暗渡陈仓,也绝对不可能是因为我的家庭背景。”
翁良青有点被气到了,转头一脸无语地指着建桥桥:“你这小丫头片子,怎么听不懂好赖话呢?”
翁良青转头的角度不大,余光却恰好看到了丁加一端着鱼饼转身的画面。
“我听得懂的,师伯,但是呢,加一哥哥要是想要走您说的这种捷径,他一开始不要对我单方面失联,不就好了吗?您刚不是也提了我的家庭背景吗?单论家庭背景,施工队老板的女儿和我,哪个更好?就算都差不多,哪个更容易得手呢?”
翁良青被气得站了起来:“我都说了,是加一那小子自己承认的。”
“就算是他自己承认的,那也不可能是真的。丁加一又不是没有赚钱的能力,他要是真看重这些,何必走那莫须有的捷径,少帮助点廖叔廖姨和村里的父老乡亲,他自己不就什么都好了吗?”
建桥桥从来没有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丁加一,当下这个场景是个特例,如果叫加一哥哥,会有种加了个人偏爱的成分,显得不那么公正。
“你、你……”已经站起来的翁良青指着建桥桥,“你”了好几声,也没“你”出个所以然,干脆拂袖而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你就这么相信丁加一?”
“因为他值得。”建桥桥坚定地回应。
那股子坚定之气,从脚趾头直冲头发丝。
建桥桥就那么坐着,却像是身处某种场域。
这场域生出一种未知的力量,定住了背过身准备端着鱼饼离开的丁加一。
未知的神秘力量让丁加一不由自主地转身,又在真正启动的那个瞬间,被另一股力量给扯回去了。
一种带着温度的液体,从丁加一的眼眶滑落。
这感觉实在是太陌生了,陌生到丁加一只能想起2000年的某个深夜——有个小女孩,生拉硬拽地把他给拽回房间,不让他在院子里以天为盖以地为炉,不管他是不是已经习以为常。
十六年前,没有人觉得他睡在院子里有什么不对劲,除了那个担心他会被老鹰吃掉的小桥阿妹。
此后的十六年,没有人觉得他值得无条件相信,包括丁加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