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多少野心家的梦吃。
作为这个世界上诞生的首支、也是一度被认为将立於食物链顶端的超凡异种族群,【暗裔血族】的兴衰史,短促得就像是一场绚烂而残酷的烟火。
若是後世有史学家为这群嗜血的黑暗生物着书立传,大抵会将他们的发展历程划分为四个截然不同的时期。
最初,是隐忍蛰伏的「初诞时期」。
那是始祖威廉·莱斯图特刚刚获得力量的岁月。
由他亲自初拥转化的十几位初代种,以及数百名并未完全蜕变、满身缺陷的次代种,构成了这个新生族群的雏形。
数量稀少,力量分散。
为了生存,始祖定下了严苛的「避世戒律」,渗透并藏匿於人类社会的肌理之下,默默积蓄着力量,贪婪地吮吸着这个世界的养分。
随後,是野心膨胀,让所有暗裔都为之热血沸腾的「扩张时期」。
随着族群的壮大,始祖大人的权柄愈发强盛。
他听到了来自虚空深处,那位缔造了血族起源、不可名状的「伟大父神」的低语与指引。
【恶蚀之月】计划应运而生。
曼哈顿被选为祭坛,成为了血族历史上最疯狂的豪赌。
他们结合人类的科技与超凡的源质,制造出了弥补次代种畏光、惧银缺陷的生物兵器「利爪」。
那一夜,曼哈顿沦为炼狱,世界为之战栗。
那一夜,奥利弗站在哈德逊河畔,看着那轮被染成猩红的月亮,感受着空气中满溢的血腥味和生命源质,他真的以为一新的帝国,即将诞生。
那是暗裔血族距离神坛最近的一刻,也是他们最为辉煌的顶点。
按照剧本,接下来本该是「帝国时期」。
如果没有那个男人出现的话。
那个名为乔治·麦可的「神罚者」。
他裹挟着神明赋予的无上权柄,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用那把燃烧着金色烈焰的审判之剑,硬生生地斩断了始祖大人通往进化的阶梯,也斩断了暗裔血族的脊梁。
於是,辉煌戛然而止,历史直接跳崖式地进入了如今的「崩坏时期」。
失去了始祖的压制与统御,暗裔血族彻底暴露在全世界的聚光灯下。
他们从猎人变成了猎物。
曾经不可一世的初代种们各自为营,为了争夺有限的资源和「遗产」,将庞大的族群分裂成了三大派系,相互倾轧,内战不休。
而对於像奥利弗·施密特这样的「老资历」来说,这个时代,简直烂透了。
宾夕法尼亚州,费城。
一家廉价汽车旅馆。
这里是城市藏污纳垢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地毯发霉的恶臭和劣质菸草的味道。
在奥利弗看来,却是难得的安全屋。
他已经习惯了流亡的生活。
「咕嘟————咕嘟————」
昏暗的房间里,奥利弗仰着头,将一个血袋里的暗红色液体一饮而尽。
这是他花高价从黑市里搞来的血浆,味道酸涩,带着一股防腐剂的怪味,与曼哈顿时期那些新鲜、温热、充满恐惧芬芳的「直饮血」相比,简直就是泄水。
但他没得选。
奥利弗·施密特随手将空瘪的血袋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殷红。
作为一名成功晋升【黑铁】位阶的精英,他拥有着比普通次代种更强的力量,也拥有着更清醒的头脑。
他是幸运的。
在曼哈顿之夜,赋予奥利弗新生的「尊长」一初代种【骨魔】凯恩·博努斯,做出了一个极其明智的决定。
凯恩并没有带着眷族冲进烈度最高的中心战场,没有去参与始祖与神罚者的巅峰对决。
起初,奥利弗无法理解。
那时候的他,被狂热的氛围冲昏了头脑,天真地以为只要冲上去,混一个「从龙之功」,等到始祖登临神位,自己就能获得无穷的赏赐。
直到一那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辉亮起。
直到那个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恶魔虚影在夜空中浮现。
那种位格上的绝对碾压,那种灵魂深处的战栗,彻底粉碎了奥利弗的妄想。
他至今还记得,向来以残暴嗜血着称的尊长【骨魔】,在那一刻露出的恐惧神情。
「那绝不是我们所能够参与的战斗。」
尊长的话,成了奥利弗活下来的座右铭。
「唉————」
奥利弗走到窗边,手指轻轻拨开厚重的遮光窗帘,透过一条缝隙向外窥探。
窗外,费城的夜空被乌云遮蔽,没有月光,只有远处明明灭灭的霓虹灯,像是濒死之人的心跳。
始祖大人的消逝,带走了族群的荣耀,也带走了秩序。
现在的暗裔族群,简直就是一盘散沙。
奥利弗见过了太多同族的惨死。
有的被SPIC那群装备精良的鬣狗围猎,被特制的银弹打成筛子,然後在紫外线灯的照射下化为灰烬;有的因为断绝了血源,饥不择食地袭击人类,结果暴露行踪,被燃烧弹活活烧死;更有甚者,因为承受不住力量的侵蚀,彻底堕落成了没有理智的野兽,被同族当作垃圾清理掉。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初代种们呢?
哼。
奥利弗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原以为他们能扛起大旗,重振族群。
结果呢?不过是一群插标卖首之辈。
瓦勒里乌斯那个老狐狸,在欧洲搞什麽「贵族议会」,甚至为了利益和人类做交易,出卖同胞的利益来换取苟且偷生的权力和生存空间,甚至美其名曰「新秩序」。
这就是背叛!
对族群赤裸裸的背叛!
【暴君】格伦在墨西哥占山为王,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只知道杀戮的军阀头子。
至於其他的——躲的躲,逃的逃。
「一群废物————」
奥利弗低声咒骂着。
他骂的不是人类,而是那群现在占据着高位、却毫无作为的初代种们。
「如果始祖大人还在————如果他还在————」
奥利弗痛苦地闭上眼睛,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
这一刻,他是如此怀念威廉·莱斯图特。
如果威廉还在,他们怎麽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被SPIC像是猎狗撑兔子一样满世界追杀,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虽然始祖大人是个为了成神不惜献祭所有的疯子,但至少————他有那个气魄,他让世界颤抖过。
在始祖大人统治的时期,暗裔是高贵的猎手,而不是现在这样东躲西藏的老鼠。
「最近的风声,越来越紧了。」
奥利弗的眉头紧锁。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局势的变化。
SPIC最近不知道抽了什麽风,或者说是得到了什麽强力的支援。
他们的行动变得异常精准、高效。
搜查力度空前加大。
以往那种凭藉重火力覆盖的笨拙战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外科手术般的」
定点清除」。
有不少奥利弗熟识的「老夥计」失去了联络。
他们都是经历过曼哈顿洗礼的精英,拥有着不俗的实力和丰富的反侦察经验。
没有求救信号,没有战斗痕迹。
就像是被从这个世界上直接抹去了一样。
「这里不能待了。」
奥利弗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这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直觉,是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的第六感。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他必须立刻转移。
哪怕外面在下着大雨,哪怕还没有规划好下一个藏身点。
只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让他感觉像是笼子一样的城市。
奥利弗迅速从地上弹起,抓起那件已经有些磨损的皮夹克套在身上,转身走向窗边,准备观察一下外面的情况。
窗外,夜色浓重。
乌云遮蔽了月光,街道上只有寥寥几盏路灯在风雨中摇曳。
「安静————」
奥利弗的手指搭在百叶窗的叶片上,却没有立刻拨开。
太安静了。
这家汽车旅馆虽然偏僻,但紧邻着一条州际公路,平日里哪怕是深夜,也能听到重型卡车驶过的轰鸣和轮胎碾压积水的嘈杂,或者隔壁房间传来的醉汉吵架声。
但现在,除了雨声,什麽都没有。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窗外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声,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这种安静,不是自然的宁静,而是一种被某种力量强行隔绝、笼罩後的「真空」。
「该死!」
「被发现了?!」
奥利弗的心脏猛地一缩。
没有任何犹豫,他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噗呲——
」
伴随着骨骼刺破皮肉的声音。
奥利弗的瞳孔瞬间染上了猩红的血色,原本属於人类的伪装被彻底撕碎。
无数根惨白、锐利、表面布满了细密孔洞的骨质尖刺,从他的双臂、肩胛骨、脊椎处疯狂生长、舒展、延伸。
宛若盛开的「荆棘」,占据大半房间。
仅仅一秒钟。
他就从一个颓废的中年男人,变成了一个浑身长满荆棘骨刺的怪物。
这是奥利弗晋升【黑铁】後,基於自身继承得到尊长【骨魔】的部分权能所开发出的独特能力。
这些骨刺不仅是杀人的利器,更是最为敏锐的感知器官。
空气从骨刺表面的孔洞中穿过,细微的气流变化、震动、甚至温度的差异,都会被转化为清晰的信息,灌入他的大脑。
哪怕是一只苍蝇在隔壁房间飞过,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在奥利弗的感知中,世界变成了一张由线条和震动构成的「网」。
然而。
当那张网张开的瞬间。
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热!
滚烫!
奥利弗·施密特的脸色大变。
「那是————」
在他的感知中,并没有什麽重装部队的脚步声,也没有装甲车引擎的轰鸣。
可自己的正下方,仿佛有一轮小型太阳正在冉冉升起!
它散发着一种让奥利弗感到灵魂灼烧的恐怖气息。
这种气息————奥利弗太熟悉了!
这是属於「神罚者」乔治·麦可的力量!
「不好!」
「是那个男人?!」
奥利弗猛地一跃而起,想要撞破天花板逃生。
他不想战斗。
面对这样可怕的力量,逃跑是唯一的选择。
但敌人显然没有给他机会。
「轰!!!」
没有任何预警,也没有任何劝降。
一道炽热、璀璨的金光,毫无徵兆地从地板下方爆发!
这股力量是如此的狂暴,瞬间将三楼那脆弱的木质地板炸成了漫天飞舞的木屑和灰烬。
「啊啊啊啊!」
奥利弗发出一声惨叫。
因为那金光并非只有亮度。
它们接触到奥利弗皮肤的瞬间,就像是泼在雪地上的滚油,他的皮肤瞬间被灼烧、溃烂,冒出阵阵黑烟。
「该死!」
被炸飞的瞬间,奥利弗强忍着剧痛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躯,背後的骨刺瞬间交织成一面白骨盾牌,护住周身要害。
「滋滋滋」
金光撞击在骨盾上,发出了类似高压水枪冲刷锈斑的刺耳声响。
剧痛!
这是直接作用於灵魂层面的灼烧感。
奥利弗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掀飞,狠狠地撞在了墙壁上,砸出了一个大坑。
烟尘弥漫。
房间里原本阴暗的色调被这股金光彻底照亮。
奥利弗狼狈地从废墟中爬起来,身上的骨刺断了好几根,断口处冒着青烟,伤口无法癒合,被那种附着在上面的金色能量持续净化。
他擡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在被炸开的缺口处。
一道身影,赫然屹立。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并不大的年轻人,最多不超过二十岁。
穿着一身纯白色的战术制服,胸口绣着天平与利剑的徽章,没有任何重武器。
脸庞稚嫩,甚至还带着几分紧张,但那双眼眸————
炯炯有神。
燃烧着一种名为「信念」的火焰。
那种眼神,让奥利弗感到无比的刺眼,也无比的————愤怒。
「吸血鬼。」
年轻人开口了,声音清朗。
「SPIC特别行动组,受膏者第一小队,代号黎明」。」
「派屈克·赫兰德,以正义之名————对你进行肃清!」
「受膏者?」
奥利弗吐出一口带着黑血的唾沫,缓缓直起腰,背後的骨刺再次生长,变得更加狰狞、尖锐。
他听过这个词。
在最近的传闻中,SPIC似乎在培养一批新的走狗。
原以为只是一群拿着特制武器的普通人类士兵。
但现在看来————
奥利弗看着派屈克身上那流淌的金光,感受着那股让他作呕的神圣气息。
「原来如此————」
「神罚者————竟然把那种力量,分给了你们这些蝼蚁吗?」
一种被轻视的羞辱感涌上心头。
他可是经历了曼哈顿之战、存活至今的【黑铁】精英!
现在,竟然被一个乳臭未乾、靠着施舍获得力量的小鬼拦住了去路?
「肃清我?」
「就凭你?一个小屁孩?」
「你算个什麽东西?居然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你也配代表正义?!」
奥利弗狞笑着,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源质在体内沸腾,「既然乔治·麦可没来————」
「那我就替他,好好教教你们这些小鬼,什麽叫残忍!」
「砰!」
话音未落,奥利弗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瞬间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
右臂上的骨刺暴涨,化作一柄骨质长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派屈克的心脏「死吧!」
面对这雷霆一击,派屈克并没有躲闪。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平狂热的坚定。
「教官说过————」
派屈克低声自语,脑海中浮现出乔治·麦可那高大的背影,「光——是纽带!」
他大吼一声,双手猛地合十,然後向外推出。
「嗡」
体表的金光瞬间汇聚在掌心,化作一道肉眼可见、呈扇形扩散的金色冲击波,正面迎上了那柄骨枪。
这不再是之前那种只能震碎玻璃的冲击波。
经过乔治·麦可的魔鬼训练,以及派屈克自身对「正义」信念的不断加深。
这股力量,已经完成了质变。
【分支权能·圣辉】
「这是什麽——
」
奥利弗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轰!!!」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狭小的房间内碰撞。
骨枪寸寸崩裂!
但奥利弗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手。
在骨枪破碎的瞬间,他没有任何停顿,借着冲击力的掩护,身体诡异地扭转,左手的五指化作锋利的骨爪,从侧面抓向了派屈克的喉咙。
「太嫩了!」
奥利弗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只要近身,这种依靠能量外放的小鬼就是待宰的羔羊!
然而。
就在他的利爪即将触碰到派屈克脖颈的那一瞬间。
「咔嚓!」
一道更加厚重的金光屏障,毫无徵兆地在派屈克身侧亮起。
奥利弗的爪子抓在屏障上,火星四溅,指甲崩断。
「什麽?!」
他惊恐地转头。
只见在房间破碎的窗口处,在走廊的阴影里,甚至在头顶的破洞中。
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三道穿着同样白色制服的身影。
他们或是举着盾牌状的光幕,或是手中凝聚着金色的十字长剑,或是双眼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张开双臂。
四个人。
四个【受膏者】。
他们呈包围之势,将奥利弗死死地困在中间。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光芒相互呼应,连接在一起,共同闪烁呼应。
「第一小队,全员就位。」
派屈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重新站稳,看着面露惊骇的奥利弗,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教官说过,对付你们这种怪物————」
「从来都不用讲什麽单挑的规矩。」
「一起上!」
这一刻,奥利弗·施密特看着周围那四双燃烧着正义与热血的眼睛,看着那漫天压下的金色光辉。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见证审判降临、绝望的曼哈顿之夜。
只不过这一次。
奥利弗不再是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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