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龙岛。
大战後的狼藉尚未收拾。
潜龙洞底部。
锺鬼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地上,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若非胸膛有着微弱起伏,怕是会被人误以为已经死去多时。
苏慧、王滢、霍素素、妙真四女围在他的身旁,神色各异。
「师兄!」
霍素素伸手,想要去探他的脉搏,却被一只温润如玉却坚定的手轻轻拦住。
「三妹,莫要妄动。」苏慧的声音平静,面色凝重:
「魔念侵体,如果接触他的话,你也有可能被拖入幻境之中。」
她对此可是深有体会。
就在即将突破链气後期,心神放松之际,她被魔念困住年余。
若无锺鬼手持净业佛火前来搭救……
後果难料!
「锺鬼体内的魔念非同一般。」王滢面露沉思:
「我刚才仔细检查了一遍,那枯骨之上,已无魔念的残存。」
「这说明……」
「鱼龙岛阵法镇压的魔念,现今极有可能全都在锺鬼身上。」
四女面色一凛。
霍素素眼中的担忧更甚。
鱼龙岛内的魔念其实并不强,若是意志坚定,凡人亦可摆脱它的影响。
但它极其难缠。
即使『身死』,也会在枯骨之上复生,盖因枯骨才是它的本体。
而今。
魔念竟然舍了枯骨,不论原因为何,威力定然比以前强悍。
「锺道友修为尚不及我,神识也未必更强,此刻昏迷不醒,气息驳杂、魔气外显……」
苏慧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若是继续下去,很有可能被魔念彻底侵蚀,乃至被其夺舍。」
「夺舍?!」霍素素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王滢也是紧皱眉头。
「阿弥陀佛。」妙真双手合十,眉宇间满是悲悯与忧虑之色:
「净业佛火已然耗尽,否则或可一试。」
「如今……确如大姐所言,锺施主体内情况不明,魔念深种,贸然触碰或输入真气,恐会刺激魔念,反而加速其反噬。」
「那怎麽办?」霍素素一脸焦躁:
「总不能就这样干看着,若是师兄被魔念夺舍,醒来後会变成什麽……」
气氛一时凝重压抑。
洞窟内只有碎石偶尔滑落的细微声响,以及……
角落里传来的「咕噜噜」滚动声和低低的「呜呜」兴奋低吼。
却是黑凤正用它那毛茸茸的虎爪,小心翼翼拨弄两枚漆黑弹丸。
弹丸本是陆霄齐镇压、慑服心魔之後所炼,陆霄齐死後两个魔头也告消散,只剩下本体弹丸,此时被它拨的满地乱滚,它则乐此不疲地追逐、扑按,玩得不亦乐乎,完全没在意自家主人正生死未卜地躺在一边。
「你这孽畜!」
王滢本就心烦,见此情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嗬斥:
「主人都这般模样了,你还有心思玩闹?!」
黑凤被她一吼,吓得一个激灵,擡起巨大的虎头,琥珀色的虎眼里满是茫然和无辜。
在它简单的思维里,主人气息虽然微弱古怪,但那种生死相连的契约感应还在,而且似乎……
比之前更稳固。
干嘛这麽紧张?
它甩了甩大脑袋,低低「嗷呜」一声,然後继续低头去追它的弹丸。
反正主人没叫它,也没危险。
王滢气得直瞪眼,却也无可奈何。
「三位姐姐。」
霍素素深吸一口气,慢声道:
「千岛盟只是暂时退避,很有可能还会来扰,鱼龙岛危机未除。」
「你们先回去,我来看着师兄就好。」
?
苏慧闻言皱眉。
一种本该属於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的感觉,让她下意识感觉不舒服。
甚至,
有些许的嫉妒。
不过这种杂念转瞬就被强行压了下去。
「三妹说的没错……」
「咦?」
她话音微顿,面露诧异看向锺鬼。
就在这时。
地上,锺鬼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极轻的、带着沉重疲惫的叹息,从他口中逸出。
在众人或警惕、或关切的复杂目光注视下,锺鬼缓缓睁开双眼。
起初,眼神涣散无神,仿佛蒙着一层薄雾。
但很快,那层雾气散去,露出下面深邃而平静的幽冷眸子。
眸子中,
似乎比往日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幽暗,仿佛瞬间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洗礼。
「唔……」
锺鬼的视线扫过围在身边的四张绝美容颜,慢声道:
「时间过去很久吗?」
在他的感知中,魔念入体与镇压祛除,不过发生在一瞬之间。
「师兄!」
霍素素欢呼一声,就要奔过来。
「先等一等。」苏慧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的冷冽。
她上前一步拉住霍素素,目光锐利如刀,面带谨慎看着锺鬼。
「锺道友,你……没事吧?」
「没事。」
锺鬼挑眉,随即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苏岛主无需担心,锺某并未被夺舍,鬼王宗在这上面还算擅长。」
「不错!」霍素素急急点头:
「幽冥天子净世观能镇压心魔杂念,每一位弟子都会修炼。」
「师兄……」
「肯定在这上面造诣极高。」
四女看着锺鬼,见他神态坦然,眼神清澈,除了虚弱和疲惫,并无异样,彼此对视一眼,方缓缓放下心来,不过依旧阻止霍素素的靠近。
不怕一万,
就怕万一!
「锺道友福缘深厚,妾身自相信你没事。」苏慧慢声开口:
「只不过魔念凶险、狡猾,防不胜防,道友还需时时自省,切莫被其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心性,若有异样,务必直言。」
「苏岛主放心,锺某省得。」锺鬼点头,也并未指望对方彻底对他放心。
「锺施主神魂受创,气血两亏,又需分心镇压魔念,要静养调理。」妙真上前,送来一个瓷瓶:
「贫尼这里有种可以安神定魂的丹药,或对施主有些许助益。」
「多谢。」锺鬼伸手接过,神情坦然。
…………
数日後。
鱼龙岛主峰大殿。
锺鬼的伤势已无大碍,只是面色依旧有些苍白,气息虚浮。
殿内。
苏慧坐於主位。
王滢、霍素素分列其侧。
下方,
锺鬼、玄机子、妙真依次而坐。
苏慧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回荡在略显空旷的大殿内:
「此番鱼龙岛劫难,多亏诸位道友鼎力相助,方能化险为夷。」
「此恩此情,我等铭记五内。」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
「经此一役,鱼龙岛已成众矢之的,妾身虽有法宝却也难保周全。」
「我意已决……」
她看着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自今日起,鱼龙岛,封岛!」
此言落下。
场中众人面色各异。
所谓封岛,是指以阵法彻底隔绝内外,再不与外界发生联系。
这对看重交流、资源的修行之人来说,几乎等同於自绝道途。
「我与两位妹妹商议,鱼龙岛将封岛百年,百年之内不涉外物,岛上众人潜心修行,以期渡过此劫。」
宣布完这个决定,她的目光再次看向锺鬼三人身上,慢声道:
「三位道友并非我鱼龙岛之人,现今封岛在即,不知三位……有何打算?」
「若愿留下,鱼龙岛必以上宾之礼相待,修炼资源、秘境禁地,皆可开放。」
她的目光在妙真身上停下,隐含期待。
「阿弥陀佛。」
迎着苏慧的目光,妙真起身,双手合十一礼,清秀的面容上一片平和:
「大姐、二姐,素素妹子,此行贫尼心愿已了,尘缘暂结,当入世修行,重归碧波屿。」
「清霄!」王滢起身,面色复杂。
苏慧的眼中也浮现一抹不舍、失落,随即轻叹一声掩饰过去:
「当初你执意离岛,我拦你不住,现今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强求。」
她从身上拿出一个储物袋,道:
「这里面是一些疗伤、解毒、补充元气的丹药,你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世事险恶,你孤身一人,还望……务必多加小心!」
关切之言,让妙真双目微红,当即垂首,伸手接过储物袋。
玄机子站起,捋须笑道:
「苏岛主,贫道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长久拘束,且阵法之道,需博采众长,观天地自然之妙,封岛修行,虽得清净,却失了几分灵动。」
「贫道也选择离开,继续云游四方,钻研阵道,此番在贵岛参悟阵法,受益良多,已然感激不尽。」
苏慧点头,并未劝说。
同样赠予了一个储物袋,里面是一些布置阵法所需的材料。
玄机子谢过。
此番鱼龙岛能够扛过劫难,玄机子功不可没,甚至差点因此丧命。
得些好处,也是应当。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锺鬼身上。
霍素素一脸期待,苏慧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涟漪。
「几位打算何时封岛?」
锺鬼开口:
「锺某尚有私事未了,不便久留。」
苏慧对此似乎早有预料,眼神平静,只是深处那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再次一闪而过。
她同样取出一个储物袋送来。
「锺道友於我鱼龙岛有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里有些炼器材料,还望手下。」
「封岛之日,就在左近。」
霍素素在一旁看着,眼眶微红,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低说了句:
「锺师兄……保重。」
「师妹。」锺鬼声音微顿:
「你也保重。」
「锺道友。」王滢也难得地收起自己的火爆性子,抱拳道:
「锺道友,後会有期!」
「下次见面,定请您喝酒!」
「好!」锺鬼笑着点头:
「希望道友的酒,不要让锺某太过失望。」
「哈哈……」王滢大笑:
「定然不会!」
「大道漫漫,各有缘法。今日一别,各自珍重,盼他日相见。」苏慧起身,朝着三人正色一礼:
「此去经年,路途遥远,凶险未知,诸位……」
「保重!」
几人起身。
「保重!」
…………
鱼龙岛附近,一处宁静水湾。
微风拂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老柳垂下枝条,轻轻摇曳。
灵舟荡开层层涟漪,划过水面。
「锺道友。」
玄机子轻捋胡须,笑道:
「老道我痴长些年岁,观人无数。」
「自初见小友,便觉你非池中之物,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
「心性坚韧,不拘泥於常理。」
他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枚古朴的青色玉简,递给锺鬼:
「此乃老道师门传承《阵道真解》,或许对道友有些启发。」
?
锺鬼面露诧异。
「道长,这是何意?」
「嗬……」玄机子轻笑摇头:
「道友何必瞒我,当日贫道对陈玥那女娃测试阵道天赋之时,道友可是看到了什麽?」
「唉!」
「贫道游走凡尘数十年,未曾想到能够继承本门传承的竟是道友?」
锺鬼默然。
当日他确实有所悟。
关键是……
角色面板!
阵道真解:未收录齐全、未入门。
「道友修炼的应该是鬼王宗的玄阴神咒吧?」玄机子开口:
「据闻此法对修炼之人的悟性要求极高,万万人中也未必有一人符合要求,即使是天才辈出的鬼王宗,也极少有人入门。」
「道友能修成玄阴神咒,自也能修炼阵道真解。」
他面含希冀看来。
锺鬼闻言,唯有无奈点头,随即摇头道:
「人力有限,阵法之道太过深奥,锺某怕是没有余力参悟。」
「无妨!」玄机子摆手:
「道友闲暇、无聊时翻阅一二即可,再不济……他日若是遇到合适之人,道友亦可把阵法传承下去,不至於让贫道这一脉的道统失传。」
「好吧!」话说到这份上,锺鬼也不再犹豫,双手接过玉简:
「那锺某就愧领了,他日若遇合适之人,必不负道长所托。」
「哈哈,好!有道友此言,老道便放心了!」玄机子开怀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洒脱:
「道友,江湖路远,有缘再会!」
「有缘再会!」
两人拱手,玄机子身化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直奔东海方向而去。
天下已然大乱。
唯有东海,或可不受影响。
锺鬼目送玄机子的遁光远离,收起玉简,催动灵舟沉於水下。
湖面。
涟漪散尽,恢复平静。
*
*
*
半月之後。
鱼龙岛上空。
一道恢弘磅礴的气息,毫无徵兆地降临。
那气息如山如岳,如海如渊,瞬间压得鱼龙岛上空风停云驻,连下方湖水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一道身影,仿佛从虚无中踏步行出,淩空立於岛屿阵法之外。
此人看上去约莫五六十岁年纪,面容古朴,双目开阖间隐有赤色雷光闪动,身着玄色道袍,周身气息与天地隐隐相合,呼吸间便能引动周遭灵气潮汐。
道基!
来人的目光淡漠扫过下方笼罩在阵法中的鱼龙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岛每一个角落:
「老夫雷岳,鱼龙岛主事者,出来回话。」
声音在岛内回荡,明明毫无起伏,却让岛上所有生灵都感到心头一沉。
主峰大殿。
苏慧缓缓睁开双眸,眼中无喜无悲。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麽一天到来,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麽快。
泽湖道基总共三位,每一位都有诸多事务缠身,且还要担心他人埋伏,能这麽快来到这里,可见对方对鱼龙岛的重视。
她长身而起,一步踏出。
藉助阵法之力,身上已然出现在岛屿上空,隔着阵法光幕与来人对视。
「晚辈鱼龙岛苏慧,见过前辈。」苏慧不卑不亢,躬身一礼。
雷岳目光落在苏慧身上,在她身後若隐若现的混元绫上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淡漠:
「苏岛主,老夫此来之意,想必你也清楚。」
「老夫给你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鱼龙岛举岛归附千岛盟,献上传承、宝物,苏岛主及岛上修士入盟效力一个甲子,以赎其罪。」
「二,负隅顽抗,老夫便亲手破了你这残阵,届时岛上生灵……」
苏慧面色平静。
她再次躬身,声音清冷而坚定:
「前辈,鱼龙岛传承源自上古,自有风骨,断无举岛相投之理。」
「然,晚辈亦知,千岛盟势大,前辈亲临,鱼龙岛难以抗衡,晚辈愿代鱼龙岛,做出承诺与补偿。」
说着,她袖袍一挥,两个晶莹剔透的玉盒凭空出现,盒盖自行打开,露出里面两团氤氲着磅礴生机与玄妙道韵的灵光。
赫然是两份足以让链气後期修士为之疯狂争夺的筑基灵物。
筑基灵物!
两份!
雷岳的表情微微一动。
「前辈。」
苏慧双手托起玉盒,送至阵法边缘,道:
「此乃鱼龙岛数千年孕育而成的筑基灵物,玄晶玉髓与地脉灵芝,愿献与千岛盟,聊表歉意。」
「此外,晚辈以鱼龙岛岛主之名立誓,自今日起,鱼龙岛封岛,隐匿不出,百年之内绝不开启,绝不涉足泽湖任何纷争。」
「从此与世隔绝,再不过问外界之事。」
话音落下,她身侧的混元绫轻轻抖动,面上也显出一丝决绝。
显然。
如果对方答应也就罢了,若是不答应……
那就是鱼死网破!
不过此言不宜明说,若是惹恼了对方,鱼龙岛就将迎接一位道基修士的怒火。
「封岛百年?」闻言,雷岳面泛动容,视线从筑基灵物落在苏慧身上:
「你确定?」
「你这女娃天赋了得,年纪轻轻就已链气後期,若是愿意归顺的话,这筑基灵物老夫亦可不要,他日有极大的机会铸就道基,若是封岛……」
「道途无望!」
「晚辈心意已决。」苏慧垂首:
「世事喧嚣,晚辈与两位妹妹无心涉足,还望前辈高擡贵手。」
雷岳没有开口。
「多谢前辈。」
苏慧突然面泛笑意,把两份筑基灵物送出阵法,随即双手捏印。
「封天绝地,隐龙归藏!」
「封!」
下一瞬。
三道光柱自鱼龙岛三峰之上冲天而起。
原本笼罩岛屿的阵法光幕,骤然向内收缩、凝聚,光幕的颜色也从半透明迅速转为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幽暗之色。
岛屿的景象,在幽暗光幕的笼罩下,开始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隔了一层不断荡漾的水波,又仿佛正在从现实世界中缓缓「剥离」出去。
岛屿的气息,也在迅速衰减、隐匿,最终变得微不可察,与周围浩渺的湖水几乎再无分别。
苏慧最後一声清叱。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响彻天地。
偌大鱼龙岛轻轻一颤,竟是像被一个无形大山给生生抹去一般。
水域之中,
一座岛屿凭空消失不见。
「封天绝地!」
雷岳的面上浮现一抹动容,视线朝着原本鱼龙岛所在方向顿了顿:
「好狠的求道之心。」
「可惜……」
「求道非是闭关苦修就能成的,希望百年之後,此地还有生灵活物。」
他轻挥衣袖,收起两份筑基灵物,伴随着雷光一闪,已是在原地消失不见。
湖风依旧,水波不兴。
唯有时间,在这片浩瀚的水域上,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