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持大印的壮汉话音落下,湖面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卷浪涛的声音不断,以及百余名链气士的呼吸声。
短暂的沉默後,坊市内终於爆发出一声怒喝。
「荒谬!」
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修士踏前一步,脚下湖面泛起水波涟漪。
他面如冠玉,腰佩一柄古朴长剑,气息强悍,赫然已至链气中期顶峰,只差一步便可踏入链气後期。
「百舟坊市自百年前建立,便遵循『来去自由,交易公平』的规矩,各方势力在此交易,凭的是信誉与实力,何曾需要什麽统御?」
青袍修士声音洪亮,传遍湖面:
「阁下所言『统一号令』,实则是要将我等自由身变为坊市奴仆!」
「此言差矣。」
半空中,一位身穿玄色长衫、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缓缓降下。
他手持一杆玉箫,神情温和,眼中却藏着锐利锋芒。
「在下水妙船船主文若谦,想来在场的诸位应该都认识文某。」
文士声音温润,却字字清晰:
「如今天下大乱,泽湖岂能独善其身?」
「好叫各位知道,早在数日之前,碧翠峰已联合三十六岛主组建『千岛盟』,不日便要横扫泽湖,收服所有散修势力。」
「届时,若我等仍是一盘散沙的话,只怕连骨头都剩不下。」
「哗……」
此言落下,场中不由大哗。
整个百舟坊市无数船只在水面摇摇晃晃,无数人窃窃私语。
「文前辈。」
一人高喝:
「你们打算怎麽办?」
「好说。」文若谦环视偌大坊市,慢声道:
「统一坊市,非为奴役,实为自保,诸位只需献上一缕命火,炼制命牌,便可成为坊市正式成员。」
「此後,坊市将为各位提供修炼资源、功法传承,乃至筑基机缘,待我坊市壮大,横扫泽湖众岛,各位便是开疆拓土的功臣,岂不比如今朝不保夕的散修强上百倍?」
「笑话!」
又一位老者站出,此人披着蓑衣,头戴斗笠,俨然渔夫打扮。
但他周身气息浑厚,赫然也是一位链气中期修士。
都言百舟坊市藏龙卧虎,此言果真不假,链气士好似不要钱一般。
不过也正常。
百舟坊市本就是修行之人聚集、交易的坊市,自非凡人汇聚的集市能比。
「老夫在泽湖打渔足有七十年,从没见过哪家势力敢要人『命火』的!」
蓑衣老者冷笑:
「命火蕴藏修士的神魂本源,交予他人,生死岂非再不由己?」
「文道友说得好听,可若他日道友要谁死,隔着千里催动命牌,又有几人能够抵挡?」
「这与奴隶何异!」
锺鬼缓缓点头。
所谓命火,又称本命真火,乃是精元、神魂汇聚而成的产物。
持此火,
有的是办法能让人生不如死。
鬼王宗也只是收摄门人弟子一缕气息,献上『命火』闻所未闻。
掌控命火,几乎等於掌控生死。
「正是!」
「我等宁可战死,也不做他人傀儡!」
「百舟坊市今日若敢强逼,休怪我等联手反抗!」
一时间,群情激愤。
湖面上数十名修士气息涌动,法器光芒隐现,显然已有拚死一战的决心。
文若谦面色不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好言相劝是没用了。」
他话音刚落,那手持大印的壮汉便猛然踏前一步。
「既然敬酒不吃……」壮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嘴森白牙齿:
「那就吃罚酒吧!」
话音未落,他手中大印猛然暴涨。
原本巴掌大小的方印瞬间化作高约三十余丈的巨物,通体泛着土黄色灵光,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
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笼罩而下,湖面竟也被压得凹陷数尺。
威能,
比之前强了数倍!
「不好!」
蓑衣老者脸色大变,手中鱼竿一挥,数百道透明水线激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网,试图托住那下压的山岳大印。
与此同时,青袍修士长剑出鞘,剑光如虹,直斩壮汉面门。
「雕虫小技。」
壮汉嗤笑一声,左手捏诀,大印下压之势骤然加速。
「轰隆……」
水线巨网瞬间破碎,蓑衣老者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还未落地,就被一股玄光碾过,化作一摊肉泥。
而那青袍修士的剑光,在距离壮汉三尺处便被一道无形屏障挡下,寸进不得。
「镇!」
壮汉轻吐二字。
轰杀蓑衣老者的大印一个翻转,将青袍修士连同周围七八人一同罩入其中。
「不!」
青袍修士怒吼,全身真气爆发,化作一道冲天剑芒,试图劈开大印。
但那山岳印乃是极品法器,更是被链气後期修士全力催动,岂是链气中期修士能破?
「噗!」
剑芒破碎,青袍修士七窍流血,紧接着,山岳印轰然落下。
「轰——!」
整个湖面剧烈震荡,巨浪掀起三丈高。
待水浪平息,山岳印缓缓升起,原地只剩下破碎的船只和数滩血肉模糊的屍骸,连储物袋都被碾成了碎片。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群情激愤的修士们,此刻个个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有些修为较弱的,甚至双腿发软,险些跪倒。
一招,
仅仅一招。
两位链气中期修士,全部殒命。
文若谦轻轻拂袖,扫去奔涌浪潮溅到衣角的水珠,温声道:
「还有谁有异议?」
无人应答。
湖面上只余风声、浪涛声。
「很好。」文若谦满意点头:
「既然诸位都明白了,那便开始收取命火吧。」
他拍了拍手,立刻有十余名身着统一蓝袍的修士从人群中飞出。
其中一人手中捧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牌,牌面刻满繁复符文。
此物……
锺鬼双目收缩,面泛惊愕。
法宝!
唯有道基修士才可祭炼的宝物,难不成百舟坊市有道基坐镇?
难怪!
难怪行事如此霸道!
一件专门收摄他人命火的法宝,看来幕後之人对此早有谋划。
「请诸位依次上前,命牌会自行摄取一缕命火,注入其中。」文若谦微笑道:
「放心,过程很快,不会太痛苦。」
人群中,一名年轻女修颤抖着声音问:「若……若不交呢?」
「不交?」文若谦看向她,笑容不变:
「方才那几位道友的下场,姑娘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女修脸色惨白,咬了咬牙,在对方逼视下终究还是走上前去。
并非所有人都需要交出命火。
一众蓝袍修士围住一艘船,命牌会自行放出灵光,罩住船上的所有人,唯有养元武者、链气士,才会被要求交出命火。
修为不够,甚至连被人控制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引气、淬体乃至没有修炼过的凡人,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只见被取火者面色一白,眉心飘出一缕淡金色火苗,没入命牌後,玉牌顿时泛起微光。
而交出命火的修士,则仿佛被抽走了部分精气神,整个人瞬间萎靡了几分。
人群中。
有不少人眼神闪烁,显然是寻觅出路。
奈何。
此地百舟坊市的修士严防死守,更有数位链气後期修士坐镇。
强闯,必死无疑!
「文道友。」
这时。
一道炽白剑光从坊市内一艘船上升起,落在文若谦不远处。
剑光散去,现出一位身穿月白道袍的貌美女修。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目如画,周身缭绕着淡淡的纯阳之气。
若有若无的剑光萦绕周身,在众人注视下气度从容,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不过是清风拂面。
「纯阳宫弟子施云筝,有礼了。」
「纯阳宫?」文若谦的视线在她道袍袖口处微顿,那里绣着一轮金阳,当即抱拳拱手:
「原来是施仙子,不知有何见教?」
「好说。」施云筝淡淡一笑:
「小女子应该不用交出命火吧?」
「仙子说笑了。」文若谦手腕轻颤,摇头开口:
「当然不用。」
纯阳宫可是雍州第一大势力,宗主修为深不可测,百舟坊市就算是凝成一股,最多在泽湖称雄,远不够资格碰瓷纯阳宫。
如果强行掠了纯阳宫弟子的命火,闹将出去,怕是後果难料。
「多谢。」施云筝拱手:
「小女子途经泽湖,顺道拜访故友,不知能否带几个人离开?」
?
文若谦面上笑意收敛,眼中也开始闪烁寒芒。
他可以看在纯阳宫的面子上放走施云筝,但并不意味着可以放走其他人。
今日乃百舟坊市成大事之日,若是被落了脸面,以後也不好做事。
纯阳宫是厉害,但区区一位纯阳宫弟子……
「道友。」
施云筝美眸闪动,突然开口传音。
不知道她说了些什麽,文若谦的面色突然生变,眼神也随之变换不定。
最後面露迟疑开口:
「仙子所言当真?」
「自然是真。」
施云筝重重点头。
「也罢!」文若谦轻叹一声,长袖挥舞:
「那三人仙子可以带走,但除了刚才提及的三人,绝不能多带。」
「当然。」施云筝正色一礼:
「多谢道友!」
当下飞回坊市,以剑光卷住三人冲天而起,眨眼间消失不见。
目视施云筝远离,文若谦面色一沉。
「继续!」
「道友稍等。」锺鬼开口,飞身上前,从储物袋取出令牌。
「鬼王宗!」文若谦面色生变,咬牙切齿低声咒骂:
「又来一个!」
如果说纯阳宫是雍州第一大势力,那麽鬼王宗就是天下顶尖势力之一。
仅仅只是九玄山一个支脉,就能在雍州与纯阳宫分庭抗礼。
当然。
鬼王宗不如纯阳宫一般兄友弟恭,就算门人出事,大概率也不会管。
但,
还有小概率会管!
即使概率很小,但万一遇上,也非他乃至整个百舟坊市可以承受的。
「在下鬼王宗外门弟子,锺鬼。」
锺鬼拱手,声音不卑不亢:
「此次前来泽湖,一是拜访同门、二来采购物资,如今正要回宗复命。」
「至於加入贵坊市……在下身为鬼王宗弟子,无论加入何方势力,都需先行禀告宗门,获准後方可,还请道友行个方便,容我回宗请示。」
「原来是鬼王宗的高足。」文若谦面上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锺道友既然有宗门要务在身,文某自然不敢阻拦,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锺道友也看到了,如今泽湖局势动荡,散修若不投靠一方势力,只怕难以存续。」
「贵宗虽强,但据我所知生存却也不易,若锺道友有兴趣,不妨考虑加入我百舟坊市,以道友的身份、实力,定能受重用,资源功法,绝不吝啬。」
这是招揽了。
「文道友好意,在下心领。」锺鬼拱手,面色不变:
「只是宗门规矩森严,实不敢擅自做主,待回去後请示过师长,再来投奔不迟。」
话说到这份上,文若谦也不好强留。
毕竟,为一个链气中期的外门弟子得罪鬼王宗,实在不值。
「既然如此,锺道友请便。」文若谦侧身让开:
「但愿他日有缘,能与道友共事。」
「多谢。」
锺鬼拱手,驾起遁光,朝南方飞去。
这一次,再无人阻拦。
…………
目送锺鬼离去,文若谦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接连放走两人,虽都是迫於大宗压力,但对坊市威信已是打击。
他扫视着剩下那些面色各异的修士,冷声道:「继续收取命火。」
「若再有异议者……杀无赦!」
杀气凛然。
众修士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出声反抗。
…………
与此同时,「烟霞船」上。
店小二急匆匆跑进一间密室,对里面正在打坐的徐知节急声道:
「船主,那锺鬼走了!」
徐知节缓缓睁开双眼,有些无奈的朝着店小二摇头,叹道:
「小七,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遇大事要静气,走了便走了,何必如此慌张?」
徐知节竟然自始至终都在船上,且一直关注着锺鬼的动静。
「可是……,他身上有那麽多好东西。」店小二眼睛发红:
「光是他在咱们这儿买的瘴气,就花了数千灵石,更别提这段时间他隔三差五采购的物资,怕是有四五千灵石,这可是一头肥羊啊。」
「那你待如何?」徐知节瞥了他一眼:
「当着文道友和数百修士的面,动手杀一个鬼王宗的弟子?」
「我就算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胆子!」
店小二噎住。
「放心吧。」徐知节冷笑,目泛神光:
「他走不了。」
「啊?」店小二一愣:
「姓钟的做事十分小心,就连您让我给他的令牌也给扔了。」
「泽湖苍茫,如何还能寻到他?」
「那令牌无关紧要。」徐知节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罗盘道:
「令牌上沾染了『寻踪花』的粉末,此物无色无味,却能依附身上数月不散,就算他经常更换衣物、洗涤身躯,也能确保数日不消。」
「有此罗盘,百里之内即可准确寻到他的位置。」
「船主!」店小二双眼一亮:
「您的意思是……」
「等他走远些,离开百舟坊市范围,再动手不迟。」徐知节眼中闪过寒光:
「届时,他死在荒郊孤岛之上,与咱们百舟坊市有何关系?」
「就算鬼王宗追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关键是……」
他低笑一声,道:
「在这附近动手,肯定要分其他人一杯羹,远了则只需给动手之人一部分好处即可。」
「高!实在是高!」店小二竖起大拇指:
「船主手段高明,小七佩服,咱们以前也没有做过几次这种事,想不到船主如此缜密。」
「你懂什麽?」徐知节摇头:
「今时不同往日,以前做生意要照顾名誉,当然不能经常动手。」
「现在……」
「有百舟坊市的名头遮掩,就算我们做了劫修,也不怕报复。」
至於锁定他人位置的手段,在泽湖生活几十年的他岂会不懂?
徐知节收起罗盘,站起身:
「我去安排人手,你继续盯着坊市里的动静,若有其他肥羊,及时上报。」
「是!」
*
*
*
另一边,
锺鬼驾着遁光,一路向南疾驰。
他并未全力飞遁,保持着链气中期修士的正常速度,既不过快引人怀疑,也不过慢耽误时间。
方才亮出鬼王宗令牌时,他明显感觉到文若谦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意。
显然,这位文道友并非表面那般温和,只是碍於鬼王宗威名,不敢动手。
但万一有追兵……
留有余力,也可方便应对。
好在文若谦似乎真的打算放他一马,也有可能是百舟坊市那边的事更为重要,许久之後也未见异样,锺鬼方开始加速。
鳄岛!
此地阴气浓郁,遍布泥泽。
除了某种以腐烂淤泥为食的巨鳄之外,偌大岛屿几乎没有活物。
这里,
也是鬼王宗外门弟子负责看守的地方之一,巨鳄血肉似乎是鬼王宗某种丹药的必备材料,每年都会有人前来收割采集。
「不在?」
锺鬼摄起一枚玉符,轻轻摇头,随即抛回原地。
此地本应由霍素素坐镇看守,不过她更多的时间都在鱼龙岛。
只是偶尔回来看一看,并在此地留下讯息,告知来人找不到她就去鱼龙岛。
「出来吧!」
晃了晃御兽镯,黑凤从中一跃而出,感受到鳄岛浓郁的阴煞之气,它当即欢呼一声,朝着下方泥潭里的巨鳄扑了过去。
长达十几米的巨鳄,在黑凤面前好似玩物,被轻松扑杀撕咬致死。
「把身上弄乾净,走了。」
锺鬼催促一声。
黑凤闻声快速抖动毛发,把泥水甩走,驮着锺鬼冲天而起。
泽湖苍茫,宛如东海。
不时能见些许岛屿散落其间,一艘艘破旧船只在水域捕捞。
「乱世之下,无人能够幸免於难,普通人……」
「嗯?」
眼神微动,锺鬼擡头看向前方云层当中落下来的两道遁光。
杀机刺骨!
劫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