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狂风推动湖水，掀起浪潮。
船舱也不得不随之不停地摇摆、起伏。
锺鬼推开一扇不起眼的舱门，一股混杂着药味、薰香和隐隐霉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舱内比他预想的宽阔不少。
三十余人或站或坐，大多数人都罩着兜帽斗篷，戴着面具。
这是一场小会。
些许链气士私下里组成的拍卖会，只有受邀之人才可进来。
黄师姐在受邀之列，因故提前离开坊市，就把名额让给了他。
锺鬼同样戴着面具。
面具只露双眼，眼眶处还镶嵌着两片晶石，拥有隔绝他人神念的功能。
正中空地上摆着一张乌木长案，案後无人。
舱壁四角各悬一盏青铜灯，灯焰幽绿，照得人影幢幢如鬼。
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灰雾。
这种雾气有些类似於玄阴神瘴，同样拥有遮掩气息的能力。
在这里，
就算是链气後期修士，也休想窥探他人。
『如此隐秘、严防死守，看来黄师姐介绍的拍卖会非同寻常。』
锺鬼念头转动，寻了个角落的蒲团坐下，静观其他人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
长案後始终空着。
「咚！」
有人用指节敲了敲身侧的船板，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是个嗓音粗哑的汉子：
「还要等到几时？再不开场，老子就要走了！」
斜对面传来一声轻笑，是个女声，清冷里带着不屑与讥诮：
「赵老三，你急什麽？」
她显然与汉子相熟，道：
「今天拍卖的那件『宝物』不出场，我就不信你舍得离开？」
赵老三？
锺鬼眼神微动。
这个名字平平无奇，但若是放在泽湖链气士中，却非比寻常。
骑鲸客赵三！
成名於数十年前，是泽湖赫赫有名的链气後期修士。
竟然是他！
那女子对赵三如此不客气，想来也是一位链气後期的高手。
「哼！」
赵三冷哼：
「那东西赵某虽然想要，却也清楚得手的机会实在是太小。」
「反倒是这里……」
「已经不是久留之地。」
他似乎是意有所指，却并没有多讲，话到半途就咽了下去。
舱内气氛微凝。
锺鬼垂下眼，指尖在袖中捻了捻，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这时，
舱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身材矮小、同样罩着斗篷面具的人影走了进来。
他没有走向长案，而是径直来到舱室中央的空处，擡手一抛。
「嗡……」
七面巴掌大的三角阵旗从他袖中飞出，分别落在七个不同方位。
旗面无风自动，灰雾骤然转浓，舱内景象开始扭曲、摺叠，众人的身形在雾气中变得模糊不清，连声音都仿佛隔了一层水幕。
幻阵。
锺鬼心头一凛。
这手阵法布置得举重若轻，绝非寻常链气士能做到，主持这小会的人不简单。
「诸位久等。」
一个平直无波、辨不出男女老幼的声音在舱内响起。
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在幻阵的加持下更显诡异。
「规矩照旧，价高者得，灵石交易，有异议者，现在还可以离开。」
无人动弹。
「很好。」那声音道：
「第一件。」
长案上无声无息多出一物。
这是一柄三寸长的飞刀，刀身赤红如血，刀刃处有细密的金色纹路蜿蜒，刀柄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火晶石。
「中品法器赤焰刀，上有一粒离火晶石，有灼烧神魂之能。」
「底价二百枚灵石，每次出价不得低於十枚灵石。」
「二百一！」话音未落，就已经有人开始出价，不过声音寂寥，像是不怎麽感兴趣。
「二百三！」
「二百六十枚灵石！」
竞价开始的很快。
火属法器在泽湖本就抢手，这柄赤焰刀品质上乘，附带的神魂伤害特性更是罕见。
不过七八轮叫价，便以三百八十灵石成交。
接下来几件都是法器。
一面可幻化出三道虚影的「幻身镜」，一件能释放毒雾的「瘴云帕」，还有一套十二枚专破护体真气的「破罡玄凝针」。
价格多在三四百灵石上下，成交迅速。
锺鬼始终没出声。
这些法器虽好，却非他急需，而且他现在手上灵石已然不多，自当节约着用。
「第六件。」
长案上这次出现的是一团拳头大小、静静悬浮的黑色火焰。
火焰外层漆黑如墨，内里却透出幽幽的深蓝色光晕，焰心处偶尔闪过一缕惨白。
它没有温度，反而让周围的空气骤降，舱壁甚至凝出薄霜。
「幽冥玄火一缕，采自九幽地脉深处，可融入阴火类神通，大幅提升威能，底价八百枚灵石。」
？
锺鬼袖中的手骤然握紧，面色微微变幻。
幽冥玄火！
此火他当然知晓，若是能炼化，他的幽冥鬼火会威力倍增。
即使是初窥门径境界，也可重创链气中期修士。
对他而言，这团『幽冥玄火』的价值要远超之前那些法器。
「八百五十枚灵石！」
「一千！」
……
锺鬼张了张嘴，快到嗓子眼的声音生生咽了下去，无奈叹气。
东西不错，
可惜……
以他现在手上的灵石，远远拿不下，除非把几件上品法器卖掉。
但，
锺鬼并不缺对敌的手段。
价格很快突破到一千五百枚灵石。
「一千六百！」一个女声响起，语气中已带上一丝势在必得。
舱内安静了一瞬。
「一千六百枚灵石，一次！」
「一千六百枚灵石，两次！」
「三次……」
「成交！」
主持者的声音响起。
那团幽冥玄火飘向女声传来所在方位，被她收入储物袋中。
锺鬼隔着面具望了一眼，眼神微动，转瞬恢复平静。
机缘未到，强求不得。
……
「第十一件。」
长案上出现了一面熟悉的长幡。
「中品七转聚兽幡，内有一头厉鬼，六百头阴魂，底价三百灵石。」
中品法器大多要三百至五百灵石，有着特殊作用的能达到上千。
中品聚兽幡内藏数百阴魂，起售价不过三百灵石，绝对算是白菜价。
论威力，
这杆聚兽幡可是要远强於刚才拍卖的几件中品法器。
奈何，
聚兽幡是鬼王宗制式法器，他人即使祭炼，遇到鬼王宗的弟子也会受制，因而真正有传承的人都不会入手，而没有传承的人也难以炼成真气。
终於等到了！
「三百二十枚灵石。」锺鬼擡手，声音淡然。
等了等。
才有人开口：
「三百五十枚灵石！」
「……」锺鬼侧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疾不徐开口：
「道友想与鬼王宗弟子争抢此物归属？」
「嘻嘻……」有人娇笑。
「三百六十枚灵石。」锺鬼开口：
「若是哪位继续出价，可以把东西带走，在下绝不会提价。」
场中一片死寂。
「无耻！」
有人低骂。
「没办法。」一人叹气：
「五蕴教的蛊虫、天屍宗的炼屍、鬼王宗的神幡，外人就算习得炼法，终究抵不过别人的传承，拿这东西与他们动手，无异於自寻死路。」
「看来是没人出价了。」主持者的声音也有些无奈：
「三百六十枚灵石……」
「成交！」
锺鬼拿出灵石，接过聚兽幡，面露满意之色，转手收入储物袋。
时间流逝。
场中的气氛慢慢变得有些凝重，甚至即使有着阵法的阻隔，都能察觉到丝丝缕缕的杀意。
嗯？
锺鬼眉头微皱，下意识朝出口处移了移。
「最後一件！」
主持者的声音陡然一肃，一团霞光先是笼罩长案，紧接着才有一物缓缓浮现。
那是一截三寸长短、通体莹白如玉的根茎，表面布满细密的金色脉络，顶端还带着两片嫩绿的小叶。
根茎周围自发环绕着淡淡的灵气漩涡，舱内原本稀薄的天地元气竟因此浓郁了三分。
最後一件拍品被摆上长案时，舱内气氛陡然一变。
「筑基灵物！」
「三千年份的白玉参，服用之後能增加两成铸就道基的概率。」
「底价，五万灵石！」
「每次加价不得低於一百灵石！」
「彭！」
一人猛然站起，连带带飞身後的椅凳，大踏步朝出口行去。
「在下有事，先走一步！」
「抱歉！」
一层灵光阻住他的去路，主持者的声音透着股严肃：
「在这件东西拍卖结束之前，任何人都不得提前离开此地。」
「以免……」
「引起误会！」
出去的人万一引来其他人怎麽办？
一件筑基灵物，不仅仅链气士感兴趣，就连道基修士也有兴趣。
哪位道基修士没有血脉後人、徒子徒孙？
如此好东西，就算自己用不到，留给自己的身边人也是好的。
「六万灵石！」
一人怒吼。
「七万！」赵三起身，声音沉闷：
「诸位卖个面子，赵某若能筑基成功，定有报答。」
「哼！」一人冷哼：
「筑基灵物只有一件，赵道友的面子怕是不好使，我出七万两千灵石！」
「八万！」
「……」
价码不停攀升，直接涨到十万灵石，也让锺鬼的面色微微发白。
疯狂！
筑基灵物即使罕见，也不至於擡到如此价钱吧？
难怪鬼王宗外门弟子那麽想成为内门真传，只是得传玄阴诀无需筑基灵物就可筑基，这一个好处就节约不知多少灵石。
他知道筑基灵物罕见、昂贵，但如此价钱依旧超出他的想像。
殊不知。
一旦筑基，就有最少三百寿数，能轻而易举组建一方势力。
与之相比，区区数万灵石又算得了什麽？
链气与筑基，在修行者眼中，就是仙凡之隔。
无数修士卡在链气後期数十年，直至寿元耗尽也无法突破。
能够增加筑基概率的灵物，每一件出世都会引起腥风血雨。
「十万！」
「十万两千！」
「……」
竞价声此起彼伏，即使有着面具，也遮掩不住声音里的狂热。
锺鬼看见身旁修士拳头紧握，看见一对兄弟中的一人身体微微前倾，看见那赵三呼吸明显急促。
最终，价格定格在十二万八千灵石。
被一个始终未出声、坐在最角落的瘦小人影拍走。
那人起身交割灵石时，直接从储物袋中倒出小山般的灵石堆，光芒璀璨得让人睁不开眼。
主持者一挥手收走灵石，声音依旧平淡：
「交易结束，诸位请依次离开，间隔十息，入手筑基灵物的道友请先行离去。」
「告辞！」
瘦小身影朝着场中众人拱了拱手，身形一晃，已是在原地消失不见。
「哼！」
赵三冷哼，大踏步朝出口行去，十息刚过，就踏步行出船舱。
众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去。
至於去向……
则各有不同。
透过敞开的舱门，可以清晰的看到，先一步离开的几人几乎没有停留，有的直接驾起法器冲天而起，有的跳上小船快速划向黑暗深处……
更有几人朝着拿下筑基灵物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锺鬼压了压帽檐，混入人流消失不见，待到再次出现已经换了装扮。
…………
「道友！」
杂海翁正自收拾着摊位，见到锺鬼路过，下意识出声招呼。
「要不要……」
「你竟然还在这？」
「怎麽？」锺鬼顿足：
「我为何不能在这？」
「没……没什麽。」杂海翁眼神闪烁：
「老夫正要收摊，道友不妨看看有什麽需要的，错过今日下次就不知在何时了。」
「哦！」锺鬼笑道：
「你不打算在百舟坊市摆摊了？泽湖可没有多少地方有这里热闹。」
杂海翁轻轻摇头，却不言语，只是一味的加快速度收拾东西。
锺鬼垂首，视线扫过摊位上的杂物，随即落在一个边缘开裂、阵纹磨损严重的青铜阵盘上。
奎风阵。
虽然残缺不全，但这个阵盘确实是奎风阵阵盘，是个好东西。
关键是，
他身上的风吼阵，可以由它改修而成，完整版本的风吼阵可是二阶阵法。
理论上，
可困杀道基修士！
「此物怎麽卖？」
「三十枚灵石。」杂海翁扫了一眼他手中的阵盘，毫不迟疑开口。
三十枚灵石？
锺鬼微微一愣。
不是贵，而是太便宜了。
前几天一根破棍子对方都敢狮子大开口要一千灵石，现今这个阵盘还能修复，竟然只要三十枚灵石。
「嗬……」
「道友今日转性子了？」
锺鬼笑了笑，双眼盯着杂海翁的动作，面上笑意一点点收敛。
「给！」
他扔出灵石，拿起阵盘快步朝客船行去。
不对劲！
不管是拍卖会上的人还是杂海翁，今日给人的感觉都不太对。
赵三在拍卖会上急不可耐，就连筑基灵物都有些不愿意等。
杂海翁更是转了性子，不再讨价还价，只想赶快做完生意。
客船。
锺鬼把一枚灵石抛向柜台。
「结帐！」
「多余的不用找了。」
说着快步来到客房，推开门後，朝着窗沿的灵竹招了招手。
「竹婆婆，我们要离开这里。」
「是。」
竹婆婆没有多问，收起灵土，再次化作一枚玉镯套在锺鬼手腕。
「客官。」
店小二急匆匆奔上来，递来一枚木牌：
「因为您在小店购买了许多东西，所以船主让我送您此物。」
「以後手持此物来小店，可享折扣。」
「嗯。」锺鬼点头，随手接过令牌：
「徐船主可在？」
「不在。」店小二摇头：
「船主从昨日夜晚因故外出，就再也没有回来，想来是有事需要处理。」
锺鬼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虚影从天而起。
飞出船舱，把木牌往湖里一丢，直奔南方而去。
刚刚飞出去没有多远，就有两道剑光从水面冲出，拦住他的去路。
「道友！」
「还请留步！」
淩厉杀机如有实质落在身上，锺鬼手指轻颤，随即面色一沉。
拦截他的人是一老一少，老者链气中期修为，年轻人不过初入链气。
如此修为，以他的实力杀之不难。
但……
举目望去。
以整个百舟坊市为核心，方圆数十里之内，百余道流光无声无息出现。
链气士！
足足近两百位链气士！
而且其中几股气息浩瀚如海、巍峨似山，赫然是链气後期修士。
这麽多链气士汇聚成网，把百舟坊市团团包裹，沉重的威压笼罩八方。
「唰！」
一道剑光斜地里窜出，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贴着水面朝南逃去。
显然。
有人如锺鬼一般，察觉到情况不对打算趁机离开，且强行冲阵。
有此打算的人不止他一人。
水域中数道遁光浮现，朝各个不同方向逃窜。
「哼！」
虚空中，
有人口发闷哼。
紧接着，一方大印浮现在半空。
大印迎风便涨，眨眼间就化作十余丈之高，如同一座矮山。
此宝下放混沌灵光，朝着逃遁的剑光一落，明明速度不快，却偏偏给人一种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的感觉，那人影甚至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轰成肉泥，飞剑储物袋则被摄入高空，落在一位壮汉手中。
链气後期！
极品法器！
其他几个打算逃离的人也不例外，不是被各种攻势联手绞杀，就是命丧某位强者手中。
无一例外！
锺鬼双目收缩，瞬间打消强闯的冲动。
「诸位无需担心。」
一人朗声开口：
「我等奉百舟坊市坊主之令，严查坊市内不法之徒，各位只需遵照吩咐，自不会有事。」
「坊主？」船上一人朗声问道：
「百舟坊市乃各方势力自发汇聚而成，虽有坊主，却无强行约束。」
「诸位封锁此地，是何用意？」
「那是以前。」手持大印的壮汉上前一步，闷声开口：
「现今天下大乱，雍州各地早已是龙盘虎踞，散修难以为继。」
「泽湖水泽八方，坐拥千岛万灵，早晚会被这些势力盯上。」
「既如此……」
「我等为了防备不患，欲统百舟坊市，以应对接下来的乱局。」
简而言之。
现今天下已乱，泽湖早晚也会大乱。
既然如此。
不妨在大乱来临之前，先把各路势力凝成一股绳，统一势力。
想法不可谓不好，但看这些人的做派，怕是不允许不答应。
锺鬼面色阴沉。
竟然会碰到这种事，早知如此就该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等一等……
黄师姐会不会早就知晓此事，所以才提前离开，并把拍卖会的名额转交给自己？
不然，
一个有筑基灵物出现的拍卖会，她会不感兴趣？
很有可能！
鬼王宗的弟子，从不介意坑自己同门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