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在往来奔波中一晃而过。
杨文清先走了後方几个重要基地,每到一处他都只做三件事:看帐册,查库存,问流程,但不做任何表态,不做任何承诺,不给他们任何评价。
具体的事情由随行的楚天、金铭各自带着一组人分头核查,杨文清自己则把大半时间花在与各级主官交谈上,听他们说困难,听他们抱怨,偶尔追问一两个关键细节,然後记在本子上。
後勤体系大致运转正常,虽然有若干环节存在明显的人手短缺和运输瓶颈,但都还没有到崩溃的程度。
北端战区,寒礁群岛。
这里是东海行省最北面的战线,由数十座大小岛屿组成的群岛坐落在海域尽头,从主岛北面望去,视野里全是翻涌的灰蓝色海水,一路延伸到天际线尽头。
西面三百里外是潮东行省的驻防区域,两个驻地之间虽然保持着通讯联系,但因为分属不同的战区,指挥链路需要经过三级转接才能顺畅对接,配合起来总隔着一层。
东面是绵延无际的深海,那是海底妖族的地盘,需要维持一支由三艘巡逻舰和两个飞行中队组成的巡逻力量,昼夜不停地在那片海域来回穿梭。
南面是连通战区总部的航道,每月都有补给船队往返,也搭载轮换的士兵和伤员,北面则是极北海域,常有冷风裹着海雾从北面灌下来
岛上的驻军编制是一个加强团加两个水警大队,五千余人,从指挥官到炊事兵,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
杨文清走完驻地一圈的时候已经是到达後的第三天下午,他站在指挥部所在的主岛北端了望台上,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迎面扑来,将衣角和蓝颖的羽毛吹得猎猎作响。
杨文清观察完北面那片被浓雾笼罩的灰暗海面,转过身走下旋梯,弯腰钻进指挥部半埋在地下的入口,正在旁边办公的杨源和和柳琴立刻看向他,齐延则是在旁边候着,金铭、楚天则在巡视其他区域。
团长刘玉庆正在中央那张铺满海图的木桌旁边站着,跟两个参谋低声说话,此人四十出头的面相,脸上被海风和日头磨出一层粗粝的质感,但那双眼睛很亮,透着常年与危险打交道的人才有的警觉。
他看见杨文清进来,立刻停下话头敬礼。
杨文清开门见山:「你们这里兵力够吗?」
刘玉庆没有急着回答,他的目光转向桌上摊开的那张海图,回应道:「说实话,不太够。」
他走到海图旁边,手指点了点标注在群岛东面的那几道巡逻航线:「我们现在维持的巡逻密度只够覆盖东面约莫三分之二的防线,剩下三分之一要靠空中编队补。」
「可空中编队一旦遇到坏天气就无法出行,而海面上经常有坏天气,有些还是对面海妖人为制造的,技术司应该考虑研究在狂风中能正常推进的飞舟!」
「要是出现坏天气,一部分海域就会出现几个小时的盲区,而这几个小时够敌人摸到我们的眼皮底下。」
他说完,手指移到北面那片深蓝色的区域:「北面其实不常出事,深水区的压力大部分水族扛不住,玉鲸宗的补给线又太长,想从北面摸过来不划算,所以现在主力都压在东面,几乎每天都有小规模交火,一个月里总会碰上一两场硬仗。」
他说完擡头看了杨文清一眼,斟酌措辞後才继续说道:「其实兵力够不够,得看上面打算让我们在这里做什麽,要是只守不攻,咬着牙也能撑住;可是武阁改组战区,应该不只是让我们守着。」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推演在现实中有没有意义,「还有,北面看似安全,可一旦让敌人从北面绕进来,我们就得抽调大量兵力对抗,再配合东面的进攻,我们的预备队立刻就得顶上去。」
他又指回东面:「好在我们架设有传送法阵,就是距离後方太远,每一次开启法阵的耗费都非常巨大,理想状态就是传送一位三境修士过来增援,但调动三境修士的手续估计会很麻烦。」
杨文清在他介绍的时候,拿着一支笔一直在记录着什麽,等刘玉庆介绍完,他看向对方问道:「这场战争不可能一直对峙,你刚才也说过想要打出去,而你们这里大概率是未来进攻海底妖族的侧翼,是包围圈中最重要的一环,以你现在掌控的这部分军力,够吗?」
刘玉庆很想骂娘,因为他刚刚已经给出答案,於是只得耐心的回应道:「防守都是捉襟见肘,进攻更是不够了,而且我不过第一境後期的修为,也无法组织未来的进攻。」
他说完这句话似乎发现不妥,连忙又补充道:「不过,我能想到的问题,指挥部的长官们肯定也能想到,要是他们太忙没有想到,不是还有杨参谋长您的提醒吗?」
他说完还看着杨文清手里的笔记本,似乎害怕杨文清没有把这句话记上去。
杨文清重复询问这个问题可不是故意消遣刘玉庆,这是必要的程序,这次他记录完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最後他在笔记本上记录道:群岛北面防御薄弱,若敌方从北面绕後登陆,此处极易被突破,但可能性极小,且有其他三省在西面协助,但不得不防。
记录下最後一句话,他拿出委员会交给他的权限令牌,对刘玉庆说道:「我需要看看你们的工作日志。」
他说完目光投向指挥部中间的符文终端,这里的终端是专门加固过的。
刘玉庆第一时间回应道:「您随便查。」
杨文清点头,将手里的权限令牌交给柳琴,吩咐她带着三位数据师去调取这里的工作日志,他主要调查的是驻地的物资消耗情况。
就在柳琴带着三位数据师走向符文终端,开始调取工作日志的时候,刘玉庆的副官快步从门口走进来,在刘玉庆身侧站定,立正敬礼并说道:「团长,东面出现极端天气,气象组判断是人为构建的,大概率是海底妖族的手笔。」
刘玉庆的眉头动了一下,当即下令道:「立刻收缩防线,外围巡逻舰队回撤至内圈防线,岸防炮进入待命状态。」
他说完便大步朝门口走去,副官紧随其後。
杨文清合上笔记本收进储物袋里也跟了出去,齐延反应不慢,在杨文清迈步的同时已经站起身,快步跟在他身後,蓝颖从杨文清肩头站起来,宝蓝色的眼眸望向门口的方向,羽毛微微收紧。
柳琴、杨源以及三位数据师并没有动。
走出指挥部大门的那一刻,一股冷风从东面袭来,裹着咸腥的水汽和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按在皮肤上。
杨文清擡起头,目光越过驻地的围墙和哨塔,投向东方海面,随即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升入空中,刘玉庆已经先他一步升空,落在一座悬空岛屿的哨塔上。
这里是防区的制高点,视野极好,能将东面整片海域尽收眼底,杨文清紧随其後落在他身边,齐延与刘玉庆的副官一起腾云升空,速度要慢得多。
杨文清站定之後目光立刻锁定东面的天空。
那片海面原本灰蓝色的海水此刻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青色,浪头比平时高出数倍,海面上空浓厚的乌云从东方向着群岛压过来,而且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海面上,云底翻涌着暗灰色的漩涡。
还有无数细碎的闪电在云层内部穿梭跳跃,像一条条被囚禁在云雾中的白蛇,每闪一下都将下方的海面照得惨白一片。
云层之下两道龙卷风正从海面上升起,一左一右相隔不过数里,搅动着成千上万吨的海水,将灰蓝色的浪涛卷上数百米的高空。
龙卷的底部海面被搅出一个巨大的凹陷,边缘的水墙像被无形的手推着向四周扩散,溅起数十米高的水花,天地之间只剩下风暴的呼啸声和海浪的轰鸣声。
刘玉庆的声音在风声中断续传来:「你看吧,海底果然监测出大量的妖族,他们这个时候冒出来,就是为破坏我们的监测法阵,不过他们构建这个极端天气耗费的材料也不少。」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身前的监测终端的水幕。
杨文清回应道:「就是相互消耗。」
刘玉庆点了下头道:「没错。」
杨文清施展『锐目术』,视线穿过龙卷掀起的水雾和雨幕,落在远处正在撤退的巡逻舰队上。
三艘巡逻舰劈开涌来的巨浪,船身随着海面的起伏大幅度倾斜,但每一艘舰的转向动作都乾脆利落,显然这样的撤退他们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舰队的上空,两艘战斗飞舟保持着低空悬停的姿态,舰身两侧的防御法阵全部开启,淡蓝色的光罩将整支编队笼罩其中。
同时舰队的炮弹这时不要钱似的往海里投下,炸开一道道数米高的水柱,将海水翻搅得更加浑浊,飞舟上的符文炮也在持续不断地向水下倾泻火力,将那片海域照得忽明忽暗。
海底隐约可见有大量的黑影在快速移动,它们体型不大,但速度极快,不断在炮火之间穿梭。
舰队的防线虽然被压得不断收缩,但始终没有被突破,每一艘舰、每一艘飞舟都保持着各自的阵位,互相掩护着交替後退,撤退的节奏清晰而有章法。
忽然间,前方海面猛地向上隆起三道水柱,水柱炸开之後,三艘灰黑色的舰艇从海面之下破浪而出,舰体扁平修长,表面覆盖着一层暗青色的鳞甲,甲片的缝隙间有幽蓝色的光芒在流转。
它们一出现,舰首的三座主炮便同时亮起,三道粗壮的能量光柱瞬间成型,从三个方向同时轰向撤退舰队最外围的那艘巡逻舰。
光柱落在巡逻舰的防护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防护罩表面的淡蓝色光芒剧烈震荡,从撞击点向整个罩面蔓延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数息之後才勉强稳住。
而那艘巡逻舰的舰身在冲击下猛地向一侧倾斜,甲板上有人摔倒,有人冲向了设备仓。
与此同时,己方的岸防炮阵地的炮口已经全部调整完毕,十几门大口径符文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的光芒将昏暗的天色照亮一瞬,炮弹拖着明亮的尾焰划过天空,落在三艘敌舰前方不远处的水面上,炸开一道道数十米高的水墙。
弹片和冲击波在敌舰与巡逻舰队之间制造出一片密集的火力阻隔带,硬生生将水族舰艇的追击速度压下来。
刘玉庆站在哨塔上,目光始终锁定着战场全局,嘴里的命令一条接一条的下达:「二中队不要恋战,按预定航线撤退,三号飞舟升到五百米,给舰队提供上方掩护,岸防炮炮管冷却後不用听我命令,直接三发速射…」
他的命令通过通讯法阵传下去,前方的阵型立刻有了反应,撤退的节奏没有被打乱,反而更加紧凑,中队的阵线稳步向後收缩,飞舟升高之後开始在舰队上方盘旋,压缩敌人从空中突袭的路线。
就在阵线刚刚稳住的那一刻,远处海面上那三艘水族舰艇中位於最左翼的一艘忽然转动炮口,对准悬停在半空中的哨塔群,一抹幽蓝色的光芒在炮口凝聚,同时亮度不断攀升,将整艘舰艇的轮廓都吞没在光芒之中。
然後是一道粗壮的能量光柱喷涌而出,瞬间照亮整片天地。
光柱的速度极快,它从海面斜射而上,掠过天空,在灰暗的云层和龙卷水幕之间撕开一道灼目的光痕,扫向悬空哨塔群所在的方向。
前方的两座哨塔在光柱逼近的瞬间同时选择规避,光柱从它们之间的缝隙中穿过,余波在塔身的防护罩上犁出两道焦黑的痕迹,然後继续向着群岛的方向延伸过来,直奔杨文清和刘玉庆所在的这座哨塔。
杨文清身周五彩玄光在那一瞬间炸开,擡起右手伸手一指,五阳五气从紫府气海中倾泻而出,在浮空岛屿前凝聚成一道厚重的五彩屏障,那道能量光柱撞上屏障,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激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向四周飞溅,远看就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
光柱持续约莫三息,然後开始衰减,最後彻底熄灭。
接着,下方三艘水族舰艇上几道身影腾空而起,凝聚成三个身形各异的身影,身上的妖气翻涌,踏着海面的气流腾云而上,这是三位筑基期的水妖。
杨文清笑道:「看来他们以为自己发现大鱼了。」
蓝颖闻言,心中涌起强烈的战意。
刘玉庆站在他身侧,冷冷的回应道:「那就让他们看看,这条鱼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