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坊南面有一片缓坡,坡上种着两排柏树,树龄已逾百年,树干粗壮,树冠撑开如伞,将整片坡地遮在浓密的绿荫里。
坡顶地势开阔,背倚一道矮丘,面朝东南方向的田野,视野延伸出去能望见远处的灵山轮廓。
这里藏风聚气,是个安息的好地方,杨文清的父母的坟都安在这里。
此刻清晨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微风穿过柏树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坟前铺着一块青石板地面,石板上摆着供桌,桌面上贡品堆得满满当当,还有三只白瓷酒杯并排立着。
杨文清蹲在坟前,手里捏着一叠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放,火舌舔过纸钱边缘,纸钱快速燃烧成灰,在热气流中打了几个转,然後落进灰堆里。
杨文坚蹲在他左手边,杨文宁蹲在他右手边,三兄妹各自沉默地烧着手里的纸钱,香炉里的三炷香已经燃过半,灰白色的香灰一节一节地往下落。
蓝颖蹲在旁边一株老榕树的横枝上,安静地看着坟前那三道蹲着的身影。
随着时间的推移,三兄妹手里的纸钱越来越少,杨文清把手里最後几张纸钱放进火盆里,看着它们卷曲、燃烧、化作灰烬。
然後他站起身,目光落在面前两块并排竖立的墓碑上。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将供桌上酒杯里的酒面吹皱了一瞬,随即就听杨文清低声道:「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
说完这句话,他带着弟弟妹妹行了叩拜大礼,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和草屑,轻声道:「好了,我们回家吧。」
三人沿着来时的青石小迳往回走,蓝颖从榕树枝头飞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宝蓝色的弧线,落在杨文清肩头蹲好。
回到大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宅子前院满满当当都是人,从门槛一直排到院墙根下,男女老少都有,都踮着脚尖往正屋门口张望,但没有人高声说话。
杨文清回来时,人群里立刻有人喊了一声「大爷爷回来了」,然後院子里的人同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不在自己家做事,跑来这里做什麽。」
杨文坚嗬斥道。
有一位老人上前说道:「听说大爷爷回来了,我们过来看看嘛。」
杨文清不认识他,但这声『大爷爷』听着舒服新鲜,他带着笑意走到正屋屋檐下,招呼道:「找地方坐着吧,我们随便聊聊。」
院子里本身就有备好的长凳和竹椅,族人们立刻应声,各自找到位置坐下,几个年纪大的被让到最前排的椅子上,年轻的自动往後靠,孩童们挤在院墙根下蹲成一排,像一排探头探脑的小麻雀。
杨文清招呼几位年龄最大的长辈坐近一些,然後开始与族人一一说话。
他就是随便问问,比如问土地收成怎麽样,问学堂的先生够不够用,问药铺的药材能不能自给,问族里都有谁考进市里的警备学院。
族人们起初心里的拘谨在他这种家常式的问话中逐渐散开,声音从低语变成正常音量的交谈。
天色渐渐暗下来。
廊檐下的灯笼被点亮,暖红色的光晕漫过前院植被,将一张张面孔笼在柔和的光线里。
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混着蒸笼掀盖时腾起的白色蒸汽和油脂爆开的滋啦声,杨文坚不知什麽时候已经走到厨房门口,正与掌勺的师傅说着什麽,偶尔朝院子里指一下,像是在确认座位的安排。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开始摆放桌椅板凳,从正屋门口一直铺到院墙根下,碗碟杯盏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
宴席开始後,杨文清和族人们坐在一处,偶尔端起酒杯和旁边的人碰一下,然後继续说话。
蓝颖蹲在屋檐下的横梁上,吃饱喝足後回到杨文清肩膀上,在灵海里说道:「时间过得真快,以前比我晚的小家夥大多都已经不在了,我都要被称一声姑奶奶了。」
杨文清没有回应她。
酒席到第三轮结束时,族人们才开始渐渐散去。
杨文清坐在正屋门槛内侧的太师椅上,看着前院里最後一批族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将案上那盏长明灯的烛火吹得偏了一下。
杨文宁从里屋端了一壶新沏的茶出来,放在八仙桌上,给杨文清倒了一杯,然後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给自己倒一杯,捧在手里慢慢喝。
兄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杨文宁说起她最近在整理一些地方志和野史笔记,询问杨文清这个建立灵珊县的当事者一些细节。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前院起降平台的方向传来一阵飞梭引擎的嗡鸣声,声音由远及近,最後在院子里落定,化作一声短促的震动。
杨文清放下茶杯,目光转向门口。
片刻後,前院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後走进正屋。
走在前面的杨源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跟在他身後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的面相,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深灰色短袍,他的步伐跨过门槛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厅堂里沉静的气息压住了,但很快就调整过来,在正屋中央站定。
杨文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识探出去,在他体内快速流转一圈,随即他的目光一闪。
此人气海中已经融合一枚木灵,那枚木灵与他的灵脉和气海已经建立起初步的连接,虽然还没有完全贯通,但真气流转的路径已经成形,只要按部就班地修行,假以时日便能将气海与木灵彻底融合,直接跨入第一境。
这枚木灵的气息与齐岳的气息相似,这让杨文清立刻猜到,这大概率就是齐岳将体内木灵剥离出来,转移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这种传承办法杨文清在典籍里读到过,是很多旁门修士在寿元将尽时才会动用的手段,代价是剥离灵物後自身修为大幅度倒退,有的会直接殒命,齐岳现在还活着完全是靠木灵残留的生命力。
这样的传承办法他今天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那年轻人在杨源的示意下上前一步,然後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道家抱拳礼,高声道:「晚辈齐延,见过杨参谋长!」
杨文清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挺好的,你就先跟着我吧。」
他说完侧过头,朝杨文坚的方向看了一眼吩咐道:「文坚,你给他安排一下住处。」
杨文坚会意地站起身,招呼他一声便带着齐延往西厢房的方向走去。
杨文宁这时放下茶杯,目光追着齐延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然後侧过头看向杨文清,问道:「哥,你真要帮互助会啊?」
杨文清端起茶杯,闻言笑了笑说道:「这就不是帮与不帮的问题,之前我和你二哥谈这件事的时候你也在场,还不能理解吗?」
杨文宁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回应道:「能理解,但要是换了我,我只会离他们远远的。」
杨文清饮下一口茶,说道:「那你就什麽事都做不成了,就算是混乱的新大陆也需要与人打交道,修行不是断绝一切,那是魔修的路子,不是我们的。」
杨文宁「嗯」了一声,低头看了一会杯中浮沉的茶叶,然後擡起头来说道:「道理我自然是知道的,算了,我不适合想太多,想多了反而把自己绕进去。」
杨文清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不多时杨文坚走回来,兄妹三人闲聊到深夜两点才各自散去。
後院的静室还是和以前一样,杨文清推开门走进去,蓝颖从他肩头飞起来,在静室里盘旋一圈,落在一个角落里,口吐人言:「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
杨文清在法阵中央的蒲团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灵海深处,随即入定练气。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杨文清和往常一样,在早上六点半睁开眼。
他没有去训练场,因为院里的训练场稳固法阵没有升级,以他现在的修为,哪怕只是随手一道五行神雷,都足以将整座院子拆成一片废墟。
他带着还在打瞌睡的蓝颖穿过甬道走回前院,正屋的门已经敞开,厅堂里收拾得乾乾净净,昨晚残存的酒气和烟火气都已被夜风吹散,换成清晨特有的草木清气。
他在八仙桌旁坐下,立刻就有仆人端着一杯早茶送上来,茶叶是本地山上野生的老树茶,香气清雅而内敛。
他端起茶杯,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院门方向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齐延穿着一件乾净的青灰色短袍走进来,进门立刻躬身抱拳行了一礼:「杨参谋长,早。」
杨文清放下茶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坐吧,在这里不用天天行礼。」
齐延应了一声「是」,犹豫了一瞬後,他在杨文清右手边的椅子上落座。
杨文清刚要开口说点什麽的时候,门房管事从外头快步走进来,在门槛外站定,躬身道:「家主,外面有一位自称柳琴的警务督查求见。」
杨文清吩咐道:「带她进来。」
管事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穿过前院。
片刻後,柳琴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在省厅时松弛不少。
杨文清招手将她引进来,顺势给她介绍齐延,仆人立刻为两人端上早茶,闲聊一会後,厅堂侧门便传来脚步声。
随後,杨文坚从里屋走出来,他身後跟着杨文宁,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布衫,比昨天清爽不少,走进厅堂後便安静地站在八仙桌旁边,目光在柳琴身上停留了一瞬。
闲聊片刻後,杨文清放下茶杯,看向弟弟妹妹说道:「我得走了。」
兄妹两人都没有挽留,杨文清的目光落在杨文坚身上,语气随意地问道:「要不要我送你去珊瑚市?」
杨文坚摇头道:「我自己过去就行。」
他也是请假回来的。
杨文清没有强求,他这次回来弟弟续弦的妻子和他的後人一个都没有见到,有心想问几句,但转念一想又压了下去。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又看向妹妹,只说了一句:「好好修行。」
杨文宁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哥,你小心些,前线不比後方。」
杨文清对着弟弟妹妹笑了笑,然後果断转过身走出正屋,朝起降平台走去,柳琴立刻跟上,齐延也站起身快步跟在她身後,杨源已经先一步走到飞梭旁边。
在登上飞梭之前,杨文清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屋檐下目送他离开的弟弟妹妹,随後就弯腰钻进飞梭。
片刻後,飞梭升空。
接下来的时间,他将全心投入到工作当中去,先视察後方军备,然後再去前线三个战区,并完成王参谋交给他的秘密任务。
至於地方的政治斗争,他只会如实记录,不会动用自己的权限去改变什麽,而东海战区指挥部的筹建,现在才刚刚开始,他亲自去监督就是浪费时间,而且他相信,赵淩霄应该比他更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