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
省厅行动处一处独立的训练场边缘。
杨文清坐在休息区盘腿打坐,蓝颖蹲在他肩头,宝蓝色的羽毛在秋风中微微抖动。
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从远处的山岗上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凉和乾燥。
杨文清的心神沉在灵海深处,五阳真元在经脉中流转,一个大周天接一个大周天循环往复。不知过了多久,他周身的五色光芒渐渐收敛,最终完全消散。
然後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抚了抚蓝颖的羽毛,然後站起身,走下休息区的台阶,朝训练场中央走去。
蓝颖从他肩头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一圈,落在那排黑色巨石旁边的一根木桩上,宝蓝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
杨文清在场地中央站定,随後心神沉入气海。
下一刻,他三处气海同时沸腾,五阳真元从丹田中狂涌而出,顺着经脉奔涌流转,然後他双手掐诀,法诀在指尖快速变化,每一次变化都伴随着一缕五色光芒从指间溢出,在他身前汇聚。
他正在练习《天水诀》,经过半年多的反覆练习,如今已经基本掌握。
随着法诀的形成,他五指张开,一缕深蓝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那光芒澄澈如深海,心念一动之间,一柄三尺长的水剑瞬间出现,然後是第二柄、四柄、八柄、十六柄·……
十息之後,杨文清身周已经悬浮着上百柄水剑,每一柄都三尺来长,然後杨文清头顶三尺处凝聚成一个虚幻的轮廓。
是他的神魂,神魂施展法术会更节约真元,也更好操控法术。
神魂出现时他心念再动,上百柄水剑同时激射而出。
「嗤嗤嗤嗤嗤」
密集的破空声连成一片,打在前方一排黑色巨石上。
石面上顿时出现密密麻麻的剑痕,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有些剑痕还在往外渗水。
深度比他预想的要浅一些,他看了眼蓝颖,轻声评价道:「水系法术,果然辅助作用大过攻击。」这水剑的攻击效果虽然不咋地,但却能缠住人,比如刚才漫天的水剑攻击,最强大的是它带来的水压,能够直接压制对方的气海以及神识。
而且现在杨文清体内五阳真元的上限只结成六成,要是能修到圆满施展这一招,形成的气压周边估计连同阶对手都只能闪避,否则就会被硬控数秒。
「水才是最强大的,因为它可以控制低温,低温是最可怕的状态!」
蓝颖也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这段话,在灵海里与杨文清交流。
杨文清没有否认,但要制造低温必须修行水系玄门正法,而且还要修到高深处才行。
这时他似有所感,从储物袋取出一枚玉简,这是他与沈师兄通讯用的玉简,沈师兄此刻发来了一则消息,神识探入其中,只有一句话:「安全屋和航线已无用,可处理。」
他看完後玉简在他手里无声无息地碎裂,化作一捧细密的粉末,从指间簌簌落下,被秋风卷走。「杨忠。」
「家主。」
杨文清从储物袋里取出纸和笔,记录下航道和安全屋的信息,吩咐道:「将这些安全屋和航道的信息全部清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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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家主。」
杨忠行礼後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而杨文清却在考虑上面的这次谈判到底谈得怎麽样。
他不想打仗,他是玄岳一脉的真传,他可以依靠自身宗门慢慢晋升,只要修为跟得上,能修到第三境最差也是一省城防厅厅长。
可问题是,不是所有人都这麽想。
这不是他的猜测,是他在过去半年里亲眼看到的。
处里的例行会议上,每次讨论到边境局势,总会有人跳出来说「该打」。
万玄内部的发展已经到瓶颈,但修士的数量依旧在不断增加,各家族各宗门为争夺有限的资源明争暗斗,矛盾越积越深。
当内部矛盾无法调和的时候,对外战争就成了最直接的出口。
打赢了,可以掠夺外部的资源来填补内部的亏空;打输了,也可以用「外敌当前」的理由来压制内部的矛盾。
不管输赢,战争都是转移矛盾的最好工具。
而那些希望通过战争改变命运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底层的警备想立功升职,中层的各部处长想借战功突破瓶颈,高层的巡司长想靠战争扩大势力范围,就连那些在边境上走私的家族,也希望战争打得越大越好,乱世才好浑水摸鱼。
好在现在的内阁还保持着理智,这是杨文清唯一感到庆幸的事。
转眼又是八个月过去,却始终没有谈判的消息。
再过不到一个月就是启元十年的新年,省厅的营区里已经开始挂红灯笼。
但杨文清知道,这个新年不会太平静,因为新年过後,联合会议的第一波票选就要开始。
票选,这个词在最近两个月里,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
杨文清今年也要竞选第四席。
启元十年的新年,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过去了。
年夜饭上,丘全端着酒杯,笑嗬嗬地对杨文清说了一句:「文清,今年可是你的关键年,好好干。」杨文清举杯回敬,没有多说什麽。
过完年,竞选开始。
第一轮筛选比杨文清预想的要顺利得多,毕竞他的条件摆在那里,有筑基中期的修为,又是行动处副处长,还有回心岛战役一等功,以及云岭追捕顾渊的功劳。
再加上沈文渊和丘全的双重支持,这些条件放在竞选台上,其他人连跟他竞争的资格都没有。四月的第二轮竞选也顺利入围。
六月,联合会议正式公布第四席当选名单,杨文清的名字赫然在列。
联合会议的选举结束,接下来就是内阁第一轮选举,三个月後杨文清也将参与这次选举的投票。届时,二十位候选者将角逐七个「候选第一席』的名额,杨文清作为联合会议第四席是投票者之一。这七位「候选第一席』产生後,会在未来一年里,与现任的七位一席进行第二轮选举,最终选出正式的七位一席。
七位一席中,城防系统、府兵系统、监察系统、法院系统各占一席,这四个席位一般是不会变的,真正会变动的是政务院的三席。
首席正是从政务院的这三个席位中选举产生。
首席选出後,将与城防、府兵、监察、法院四位一席共同组建内阁,另外两位一席则作为首席的助手,组成新的一席会议。
杨文清的任务很简单,在翻阅完二十位候选人各自制定的施政纲领後,在他的终端里投下自己这一票。他为此专门询问过师父要投给谁,秦怀明则笑嗬嗬的回应道:「投给你想投的人,不要被身边任何人左右。」
这麽一看,还是很公平的,但也仅限於他们这些长生种手里的票,政务院系统那边投票可讲究得多。杨文清听从师父的建议,挑选了一个他看起来很顺眼的人投下自己的一票。
然後转眼便来到启元十一年的新年。
回心岛战役之後,边境线保持着基本的稳定,至少在表面上看,双方都在克制。
杨文清今年终於拿到进入行动处後的第一个假期。
腊月二十八,他从省厅出发,第一站去鲛东市给师父拜年,秦怀明忙得脚不沾地,见他到来就说道:「别在我这耗着,回家看看吧,去看看你的来时路。」
杨文清见师父确实忙得不行,便从鲛东市出来,他没有直接回灵珊县,而是先去的千礁县。千礁县杨家村寨,他出生的地方,已经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以前的村寨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青石板铺的主街从镇头通到镇尾,两侧是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楼,街上人来人往,卖年货的摊子一个挨一个,糖果、瓜子、对联、灯笼,红红绿绿的铺了一地。
而且镇子周边开发出很多庄园,都是灵药种植园。
他在镇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惊动任何人。
蓝颖蹲在他肩头,宝蓝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小镇,在灵海里问:「清清,你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吗?」
「嗯。」
杨文清没有在镇子里多待,绕一圈忽然就觉得没意思,因为他记忆里的一切都已经消失,於是便带着蓝颖回到灵珊县城。
杨家坊还是以前的样子,杨文清进门的时候,一岁多的小侄子正摇摇晃晃的朝爷爷走过去,胖乎乎的小手抓着茶几的边缘,走得认真极了。
这是他弟弟杨文坚的儿子,也算是他们家第一个孙子辈。
晚上的团圆饭吃得平常,也吃得热闹,父亲开了一瓶藏了好几年的酒,弟弟杨文坚陪着他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杨文清神识扫过弟弟的气海,发现他已经修到练气第二炼圆满。
初五。
杨文清的记名弟子赵泽来拜年,当年的小孩如今已经长成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进门的时候规规矩矩的行了大礼。
杨文清看着他,心里暗暗点头。
赵泽现在的养父养母确实会养人,这孩子小时候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兔子,现在站在这里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做事都有板有眼,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自信,却不显得张扬。
等杨文清考校过赵泽的功课後,更是满意得不行,心中已经决断,要是赵泽能够在三十五岁前修到练气第五炼,就正式将他收入门墙。
等初五一过,迎接杨文清的就是各种应酬,主要是灵珊县以前的老部下。
两天後的一个早上,杨文清正陪着父母说话,胸口的徽章忽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发现是师父秦怀明的加密频道。
「师父?」
「文清,你现在立刻来鲛东市,到我办公室来。」
秦怀明的声音很平静,但杨文清听出这种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他没有问为什麽,只是应了一声「好」後便起身告辞。
父母没有多问,他们已经习惯杨文清的来去匆匆。
四个小时後,杨文清走进秦怀明的办公室。
秦怀明坐在书案後面,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的封面上盖着鲜红的印章。
他看到杨文清进来,随口吩咐道:「把门关上。」
杨文清回身关上门,等他转身走向师父的时候,师父打开一个隔音法阵,杨文清见状安静地坐到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
秦怀明盯着自家徒弟说道:「战争已经不可避免,本来谈的很好,可是玉鲸宗的那位已经撑不住,本来准备好给他续命的东西也用不上了。」
「不过一」
秦怀明话锋一转,对杨文清说道:「这些已经与你无关。」
杨文清微微一怔。
「你的调令已经下来。」秦怀明从桌上那一摞文件中抽出一份,推到杨文清面前,「是去总局保卫团。」
杨文清拿起那份文件翻开。
是一份调令。
保卫团是和省厅平级的部门,也就是以前的禁卫军,负责内阁各个部门的保卫工作。
它的入门条件就是筑基期,招收条件非常严格,而杨文清身家清白,更是玄岳一脉的真传弟子,又用事实证明了他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师父,这个调令……」
「是潜信师叔亲自运作的。」
「可一」
「没有可是。」秦怀明打断他,「你到中京後就在你师叔公门前修行,他会教导你的。」
杨文清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看着师父疲惫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
秦怀明站起绕过书案,走到杨文清面前,拍了拍徒弟的肩膀,说道:「进入保卫团,跟在你师叔公身前修行,等你入境後你将看到另一番天地。」
「为师这里你不用担心,我现在不过入境後期的修为,就算天塌下来还轮不到你师父来顶。」「这场战争的胜负是在未来,那时说不定你已经入境,这就是你们这一代人的机遇和挑战。」「你离开後,你在行动处的部下和杨家子弟我会调来我身边,为师会好好调教他们,等你入境後他们定会是你最好的帮手,沈文渊早就在等着你调走,所以你也不用回去看他们的表演了。」
「记住,去中京後就安心修行,不要有杂念。」
杨文清垂下眼睛,应道:「是,师父。」
秦怀明又拍了拍杨文清的肩膀,「我们都是修行之人,不必想得太多,行了,去吧,和家里人交代一下,初十再来我这里,总局那边会有人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