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帕纳港的清晨。
海风吹不散那股子金属和烂肉混杂的味儿。
几十具尸体在热带太阳下放了一夜,就是这个味道。
广场中央,一排用帆布盖住的尸体,是“灰烬”佣兵团最后的痕迹。
旗杆顶上挂着个人,佣兵队长雷鬼。
风一吹,他就跟着晃,像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那双眼睛还睁着,死死瞪着下方的集装箱。
一个临时关押室。
里面又闷又潮,汗水刚出来就黏在皮肤上,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吸一团滚烫的湿棉花。
角落里,史密斯把自己团成一团。
那身意大利手工西装算是废了,沾着泥和干掉的怪东西,像块酸菜。他不再是那个能源集团的高级顾问,是条狗,一条没了主人的狗。
咣当。
铁门推开。
光线刺得史密斯一抖,他双手抱头,嘴里发出漏风的声音:“别杀我……别……”
李斯走了进来。
他没拿家伙。
手里端着杯速溶咖啡,热气腾腾。另一只手,捏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纸。
眼神像探针,能直接戳进人脑海里。
“早上好,史密斯先生。”
李斯把咖啡放在一张瘸腿桌上,拉过椅子坐下,动作从容,这里倒真成了他的客厅。
“昨晚的烟花,好看吗?”
史密斯抬起头,动作僵硬,布满血丝的眼珠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就是他,用最平静的腔调,指挥了一场屠杀。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史密斯的声音又干又哑,牙齿上下磕碰,“你们杀了‘灰烬’……深蓝能源不会放过你们的……董事会……”
“纠正两点。”
李斯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第一,他们闯军事禁区,死于意外。”
“第二,你那个董事会,现在没工夫管你了。”
李斯把手里的文件,甩到史密斯面前。
纸张轻飘飘地落在他腿上。
“自己看。十分钟前,贵公司发给大使馆的照会,同步发了国际新闻。”
史密斯颤抖着抓起文件。
只扫了一眼,他的脸就从白变成了灰。
【关于史密斯先生的个人行为,系其私自行动,严重违规。深蓝能源集团深表遗憾,宣布解除其所有职务,并配合当地政府调查……】
“弃子。”
李斯呷了口咖啡,语气淡得没有波澜。
“你输了,就没了价值。他们切掉你,比切掉一颗肿瘤还干脆,哪怕你给他们擦了十年屁股。”
“不……不!这不可能!”史密斯的手筋暴起,把那几张纸撕成了碎片,声音尖利得破了音,“我有他们的把柄!录音!账目!他们不敢!”
“哦?账目?”
门口的阴影动了。
林枫走了进来。
他刚洗过脸,头发还滴着水。一件黑色战术背心,勾出流畅的肌肉块垒。
“在哪?”林枫问。
史密斯看着他。这个男人昨晚收割人命的画面冲进脑海,恐惧堵住了他的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那是他最后的护身符。
林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想拿这个,跟你主子换命?”林枫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他们为什么不杀了你灭口,要把你留在这儿?”
“因为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我把你放出去,你信不信,走不出一百米,不是一颗子弹,就是一场车祸在等你?”
史密斯全身的血都凉了。他太清楚公司的手段了。
“那……你们要什么?”史密斯彻底垮了,跪在地上,去抓林枫的裤脚,“只要保我一命,我什么都说!账目、联络网,都在我的加密邮箱里!密码只有我知道!钱……钱也给你们!”
“很遗憾。”
扬声器里传来徐天龙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那个军用级动态密匙的邮箱?防火墙不错。花了我五分钟。”
短暂的停顿。
“你刚才撕纸的时候,东西我已经下完了。顺手帮你清空了服务器,不客气。”
史密斯瘫在地上。
他最后的筹码,在这个团队面前,轻得像根羽毛。
“留着他。”林枫一脚踢开史密斯的手,转身往外走,“别弄死了。一个活着的污点,比死人有用。把他挂暗网上,就说人在我们手里。我倒想看看,深蓝能源肯出多少钱让他闭嘴,或者派多少人来送死。”
“明白。”李斯站起身,理了理领子,“废物利用。”
……
港口指挥中心。
室内的空气比昨晚的战场还要压抑。
大屏幕上,徐天龙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红色警示标,把海图上的圣帕纳港围了个严严实实。
“老大,麻烦来了。”
徐天龙没了嬉皮笑脸的模样。
“‘灰烬’被灭,是镇住了那些扛枪的。但穿西装的更狠。他们不打了,改玩饥饿游戏。”
“他们动用关系,刚刚,圣帕纳港被列入了‘高风险战乱区’。”
“什么意思?”高建军坐在弹药箱上擦枪,头也不抬,“没人敢来做生意了?”
“更糟。”李斯接话,脸色难看,“所有保险公司,即刻停止为进出这里的船只承保。没保险,就没船敢开进来。而且……”
他指着海图上的几个红点。
“这几艘,是深蓝能源雇的‘海上安保船’,挂牌海盗。他们封了主航道,理由是‘演习’。”
“任何补给船靠近,都会被拦截,甚至击沉。”
“这是要饿死我们。”角落里,陈默正在用刀给子弹头刻十字,声音没有温度,“粮食、药品、水泥,都进不来。”
“港口的存粮,三千工人只够吃一周。”徐天龙补充,“算上我们要扩招的人,最多五天。”
五天。
死亡倒计时。
“逼我们!”高建军站起来,把油布摔在地上,“这帮孙子!打不过就下黑手!老大,给我两条船,我带人冲出去,把那几艘破船送进海底!”
“然后呢?”林枫看着他,“公海,挂着别国国旗。你开了第一枪,就给了他们口实,正规海军就能介入。到时,我们就是海盗,等着被全世界绞杀。”
高建军憋红了脸,一拳砸在墙上:“那怎么办?看着几千人饿死?老子宁愿站着死!”
林枫没说话。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工人们在抢修设备,眼里有光。那是对“华盾”的信任。
如果这份信任被饥饿碾碎,那就全完了。
“文明世界的规则,是他们定的。”
林枫的声音很轻。
“法律、保险、协议,是一张网,想把我们勒死。”
“在他们的规则里,我们赢不了。”
林枫转身,眼神如刀,看向徐天龙。
“所以,我们不玩了。”
“键盘,接巴哈尔。”
徐天龙眼睛一亮:“老大,你想……”
“三角洲自由邦。”林枫的嘴角勾起一抹狠厉,“三不管地带。那里的船,不要保险。那里的人,不认国际法。”
“接通了!”
屏幕上出现巴哈尔的脸,背景是丛林基地,印着“华盾”标志的物资正在装车。
“总司令!”巴哈尔抚胸行礼。
“巴哈尔,要船。”林枫开门见山,“不是货轮,是那种跑得快、能装货、还能上炮的船。”
“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林枫竖起一根手指,“我要建一条从三角洲到西非的‘灰色航线’。不走主航道,专走礁石区、海盗窝。”
“深蓝能源不是要封锁吗?”
林枫眼里的光带着野性。
“那我就让整片大洋上的走私贩子、亡命徒,都成我的运输队。”
“告诉他们,运一船粮食到圣帕纳,市场价三倍。运一船弹药,五倍。敢运重型设备,十倍!”
“黄金,现结!”
巴哈尔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大笑:“哈哈哈!总司令,您这招……这帮海上的杂碎,为了钱,阎王的胡子都敢拔!”
“可是……”李斯皱眉,“开销是天文数字。而且,我们‘非法’的名头就坐实了。”
“非法?”
林枫回头看着他,眼神冷得透骨。
“李斯,记住。”
“当文明的手段保护不了我们的人,野蛮,就是最大的正义。”
“至于钱……”林枫指了指关押室的方向,“羊毛,得出在羊身上。这笔运费,他们早晚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他又看向高建军。
“建军。”
“在!”
“三角洲有三百个新出炉的‘修罗卫队’,让巴哈尔把他们混在船员里送过来。”
“这批人,不穿制服,不守规矩。”
“如果深蓝能源的人敢登船检查……”
林枫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就让他们知道,这片海上,谁才是鲨鱼。”
……
华盾在筹备“灰色航线”,麻烦却先一步上了门。
中午。
几辆挂着政府牌照的黑车,直接开到港口大门。
车上下来几个西装官员,还有十几个防暴警察。带头的是个胖子,金丝眼镜,满脸横肉,是这片区的行政长官。昨天还在观望,今天就跳了出来。
“停下!都停下!”
胖子长官拿着扩音器,冲正在施工的工人吼。
“谁让你们复工的?根据安全部命令,这里涉嫌窝藏非法武装,无限期查封!所有人,立刻撤离!”
他一挥手,警察就拿着封条要去贴门。
“我看谁敢!”
老周带着几个工人冲出来,攥着扳手和铁锹,红着眼挡在门口。
“这是我们的工地!我们流血流汗建的!凭什么查封?昨天我们快被杀光的时候,你们在哪?!”
“凭什么?”胖子长官冷笑,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就凭这个!命令!你们这群外国人,想造反吗?信不信全抓起来!”
“啪!”
老周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气得发抖。
他知道,这是深蓝能源买通了这些贪官,用“合法”的皮,来干抢劫的勾当。
“抓人?好大的官威。”
一个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
林枫带着高建军几人走了过来。
他没带枪,手里还拿着半瓶水。可他往那一站,无形的压力让那些警察下意识地压低了枪口,有人甚至退了一步。
“你就是……林枫?”胖子长官心里发虚,但一想背后的大人物,又把腰杆挺直了。
“我是行政长官!我命令你们,解除武装,滚出我的地盘!否则……”
“否则怎样?”
林枫走到他面前,近得能让他闻到自己身上还没散尽的硝烟味。
“否则我就调国防军,消灭你们!”胖子色厉内荏地吼。
“国防军?”
林枫笑了。
“是那些吃不饱饭,枪都生了锈的国防军?还是那些拿着深蓝能源的钱,连自己国民都护不住的废物?”
林枫伸出手,帮胖子扶正了领带。
动作很轻,胖子却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长官先生,你搞错了一件事。”
“这里,不是你的地盘。”
“昨晚,暴徒围攻这里,准备屠杀的时候,你在哪?在你的豪宅里喝红酒?”
“工人们断水断电,快渴死的时候,你的政府在哪?在数黑钱?”
林枫的声音一个字比一个字冷。
“你们放弃了这里。你们把它变成了弱肉强食的丛林。”
“现在,我们来了。我们赶走了狼,保护了羊,建了新秩序。”
“然后你拿着一张废纸跑来说,这是你的地盘?”
林枫猛地收回手。
胖子吓得一屁股坐地上,那张盖着红章的命令,飘落在土里。
“你……你敢动我,就是外交争端!全世界都会谴责你!”胖子尖叫。
“外交?法律?谴责?”
林枫摇了摇头。
“你们这些人,真是虚伪得让人想吐。”
“想抢东西的时候,你们讲法律,讲规则。”
“规则对你们不利了,你们就讲拳头,讲暴力。”
他弯腰,捡起那张封条,当着胖子的面,一点点撕碎。
“行,那我教教你,这里的规矩。”
林枫转身,面向所有人。
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雷。
“你们讲法律,我们讲道理。”
“你们耍流氓,我们就是流氓的祖宗!”
“在这片土地上,只要我林枫还在一天。”
“文明失效时,那就请——野蛮登场!”
“高建军!”
“到!”
高建军一步跨出,那一身煞气吓得几个警察连连后退。
“送客!三分钟内还不消失……”
林枫背对他们,留下一句话。
“就按昨晚非法入侵的标准,处理掉。”
“是!”
高建军拉动枪栓,咔嚓一声,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听见了?滚!!”
胖子连滚带爬钻进车里,带着手下狼狈逃窜,比来时快了一倍。
老周担忧地走过来:“林队,这……彻底撕破脸了啊?”
林枫拍拍他的肩膀,望向远处的大海。
“老周,尊严,是打出来的。”
“对付流氓,你得比他更流氓。”
“去干活吧。我在这儿,天就塌不下来。”
……
是夜。
圣帕纳港最高戒备。
海上封锁已经生效,港口物资储备的数字,正在变红。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三角洲。
一场疯狂的行动,正在展开。
巴哈尔站在码头,看着眼前这支由几十艘改装渔船、走私快艇、甚至报废军舰组成的“幽灵船队”。
船上,没有货物清单,没有航海日志,没有保险。
只有成箱的弹药、粮食、淡水,和三百名眼神像狼的“修罗卫队”。
他们脱下军装,换上破烂的水手服,把自己伪装成海盗和难民。
帆布下,藏着的是反舰导弹和重机枪。
“出发!”
巴哈尔一声令下。
这支破烂又致命的船队,在夜色掩护下,驶入汹涌的公海。
他们将像看不见的幽灵,穿越封锁线,撕开深蓝能源的包围网。
林枫站在港口的灯塔上,海风吹得他衣角作响。
他看着漆黑的大海,看到了那支正在劈波斩浪的船队。
“来吧。”
他轻声自语,眼里燃着火。
“想玩封锁?想玩围猎?”
“那就看看,谁才是这片海上,真正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