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靠在床头，歪头看着房檐上滴落的雨滴，又看了一眼窝在自己怀里的许思仪，抬手将她脸颊上的碎发别到耳后。
许思仪哼唧了一声，脑袋又往他的怀里拱了拱。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又想起了那个和她初遇的雨天。
那天对于他来说并不美好。
他转头看向窗外，视线透过雨滴，仿佛又回到那个雨天。
雨水多得反常，整座城市连着下了快一周的雨，空气里到处都是潮湿的泥土味和被打落的花瓣腐烂的气息。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从城郊的公墓往外走着。
他不需要人陪，不需要人安慰，也不需要有人在旁边小心翼翼的看他的脸色。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的走一段路，想一些事情，或者什么都不想。
从公墓出来之后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被风卷着斜斜的飘着，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响。
他把伞压得很低，沿着那条没什么人走的林荫道慢慢的走着。
他走过石桥，穿过一条他也叫不上来名字的老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白墙，墙头探出来几枝被雨打湿的栀子花。
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积水倒映着灰色的天空。
空气里的栀子花香被雨水冲过之后变得清冽。
路边的草丛边上，蹲着一个小女孩。
很小的一团。
背着个粉色的小书包，书包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兔子的耳朵被雨淋得耷拉下来。
路边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淹没。
她的伞没有打在自己头上，那把粉色的小雨伞被她放在地上，歪歪斜斜的撑着，罩着草丛里的什么东西。
她自己则是完全暴露在雨里。
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的往下淌着。
衣服也湿透了，粉色的小裙子沾满了泥污。
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
解雨臣停下脚步，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他偏了偏伞，看到那把粉色小雨伞下面是一只母猫。
橘色的，很瘦，肋骨在皮毛下隐约可见。
母猫蜷缩着身体，身下挤着两只小奶猫，一只橘的一只黑的，眼睛都还没睁开，正拱在母猫的肚子下面瑟瑟发抖。
小女孩的手里拿着几条崭新的毛巾，边缘还挂着没拆的标签。
她正努力的把毛巾小心翼翼的塞到小奶猫的身子下面。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到母猫。
母猫警惕的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但她没有害怕，只是把手缩回来，然后继续去叠下一条毛巾。
“这个是给你的，”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奶音：“这个是给宝宝的。这条也是给宝宝的。你的更大一点，因为你是妈妈，妈妈要大一点的。”
母猫没有回应她。
她也不在意，继续咿咿呀呀的自言自语。
“我的雨伞好不好看？是爸爸新给我买的哦。上面有花花，你看，这里有一朵，这里也有一朵。爸爸说这个花花叫海棠花，你见过海棠花吗？可好看了。”
她伸手把雨伞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雨水不会淋到小奶猫身上。
雨水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流进她的眼睛里，她用力眨了眨眼，用袖子蹭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去塞毛巾。
“你冷吗？毛巾很软的，是我用零花钱买的。我本来想买糖的，但是我觉得你更需要毛巾。对不对？你是不是也觉得毛巾比糖有用？”
母猫的呼噜声渐渐停了。
它看着小女孩，小女孩伸出手，很慢很慢的靠近母猫的头顶。
她的手指在碰到母猫的毛之前停了一瞬，像是在等对方同意。然后她轻轻的用指尖碰了碰母猫的耳朵。
母猫没有躲。
“你好乖啊。”小女孩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什么只属于她和猫儿之间的小秘密：“你是我见过最乖的猫猫。比邻居姨姨家的猫还乖。姨姨家的猫叫胖胖，因为它真的很胖，而且它不让我摸，每次都跑，还抓我的手，你不跑，你是好猫猫。”
解雨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湿透的衣服，看着她背在背上的书包，看着她书包上那只被雨淋得不成样子的毛绒兔子。
她的头发是扎起来的，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的也是粉色的发圈。
右边的发圈快要松开了，头发散了一半，湿淋淋的贴在脖子上。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
以他的性格，他应该安静的走开。
他不喜欢打扰别人，也不喜欢在这时候被别人注意到。
但那个小女孩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样子，她就蹲在那里托着下巴，看着那三只猫，不知道是在等雨停确定它们的安全，还是在陪着它们。
等到解雨臣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小女孩的身后。
他把伞往前倾了倾。
雨水从伞沿滑落，落在她头顶上方，被伞面挡住了。
小女孩感觉到雨停了。
她仰起头往后看，看到了身后高高的大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打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雨里，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被伞的阴影遮了一半。
在她这个年纪，很多小孩面对陌生人会害羞，会往后躲，但她都没有。
她就那么仰着头，雨水从她的额头流到鼻尖，再滴下来。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如同那只被她用雨伞挡住的猫儿一样，她知道，这个人的行为是充满了善意的。
她护住猫，他护住她。
和她喜欢猫一样，他一定是很喜欢她，才会给她挡雨的。
解雨臣蹲下来，看清楚了那张圆圆的小脸，皮肤很白，脸颊上有一道被草叶划出来的淡红色印子。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眼珠是浅浅的棕色。
雨水还在从她的刘海往下滴，她抬起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袖子也是湿的，蹭完之后脸上反而更多水了。
“你在做什么？”解雨臣的声音比平时低，许是他在墓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也许是因为他不自觉的把声音放软了。
小女孩歪着头看着他，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她又用袖子蹭了一下脸，然后指着草丛里的母猫说：“下雨了啊，它们会感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