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
张家口坝上雪原,正值特大暴雪封山期。
江辞松开扣住木箱的手指,双手端起那个沉甸甸的箱子,
起身,迈下大巴。
剧组的执行效率在三天窗口期和特大暴雪的双重逼迫下,达到了极限。
几百号工作人员在齐膝深的雪地里顶风狂奔,拉电缆、架轨道、组装防风设备。
完整的雪原被摄影机轨道硬生生切成了南北两半。
北面,是一片蔓延到地平线尽头的死黑。
三百匹蒙古真马列阵。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口鼻间喷出大团浓白的热气。
马背上,身穿黑色皮甲的武行汉子手持长枪,眼神透着长期训练出的凶悍。
在他们身后,近千名穿着厚实黑袄的群演,举着黑色的大顺军旗,黑压压挤满了一片斜坡。
这只是实拍的前景。
柳闻望站在全地形越野车改装的导演台上,左手捏着对讲机,右手攥住监视器的金属遮光罩。
“航拍组!八台机子全升空!给我把纵深拉到极点!”
旋翼切开风雪,八个黑点冲入灰暗的天穹。
在后期的特效里,这片实拍的黑阵,会被拉伸复制成排山倒海的五十万李自成大军,
顺着雪面横推过来。
南面,明军阵营。
五百名群演乱哄哄地缩在一起。
他们身上披着剧组提供的粗布破袄,特意做旧的破洞里露出肮脏的黑色棉絮,
下摆更是被撕扯成布条。
太冷了。
这是没有任何防护的物理极寒。
雪片顺着衣领直接往脖颈里灌,群演们缩头勾背,汇聚在一起。
他们手里拿着木杆红缨枪,随着冻僵的胳膊一阵剧烈抖动。
比冷更要命的,是怕。
相距不过百米,对面那三百匹真马前蹄不断刨地,随时准备发力冲锋。
普通人光是站在几百匹烈马即将冲阵的正面,肾上腺素就会完全失控。
方阵边缘,许多群演的眼神已经开始飘忽,双脚下意识往后撤。
他们是真的想跑。
这种基于本能的恐惧,根本不用演。
柳闻望看着监视器里的散乱,没拿大喇叭骂人。
他要的正是这群残兵败将一触即溃的真实感。
场边的临时防风帐篷门帘被一把扯开。
江辞走了出来。
周围正在搬运沙袋稳固灯架的十几名场务,动作齐刷刷停住,视线全部定格。
江辞换装了。
一套夺人眼球的大明光铠。
纯钢打制的鳞片紧密咬合,护心镜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出冷硬刺骨的寒光,
肩吞上的兽首狰狞外突。
这套铠甲太新了,新得甚至有些不合群。
但这正是大明朝国库里最后掏出来、给这位统帅唯一的一点体面。
铠甲外,披着一件正红色的大氅。
孙洲站在帐篷边,手里端着保温杯,双脚却迈不出去。
江辞伸手,指腹从腰间的刀鞘上缓缓抹过。
黑色的皮靴抬起。
他没有去导演台看站位,而是径直蹚开厚重的积雪,
一步步走向那五百人组成的大阵。
步伐极慢。
“当、当、当……”
方阵前排,几个刚想丢下长矛逃跑的群演停下脚步。
风雪中,刺耳的生铁摩擦声硬生生压过了牙齿打架的动静。
散乱阵型出现了一道道带着惊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了那抹刺眼的鲜红上。
江辞走到阵列最前方。
他没有停下安抚兵卒,而是越过第一排扛旗的旗手,继续向前迈出了十步。
在明军与流寇的中间地带,他停下了。
一个人,单枪匹马。
挡在发抖的残兵之前,直面远方那片黑压压的修罗场。
大雪砸在他的头盔上。
红色的大氅被北风粗暴地向后掀起。
“各机位开机。不要打板。”柳闻望压低声音,对着麦克风下达指令,
“让群演自己去感受。抓那股气。”
远处的黑色阵营开始骚动。
“咚!咚!咚!”
剧组高薪请来的战鼓队擂响大鼓。
流寇阵营前排的武行双腿猛夹马腹。
战马受到指令,前蹄猛然扬起,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三百匹真马同时迈步。
从慢走到小跑,积雪被马蹄卷向半空。
雪原开始震颤。
闷雷般的马蹄声顺着地表传导,直接敲击在明军群演的胸腔上。
距离急剧缩短。
排山倒海的黑色巨浪迎面砸来。
明军第一排的十几个群演脸色煞白,甚至有人丢掉了手里的长矛,转身就要抱头逃窜。
就在这一秒,江辞动了。
他直视着前方滚滚而来的铁蹄,右手抬起,五指死死攥住腰间的刀柄,
拇指发力,抵住刀格。
向外猛推。
“铮——!”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直接撕裂了漫天的风雪和马蹄的闷响。
雁翎刀出鞘,冷光乍现。
镜头给到它。
那不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修长的刀刃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崩裂的缺口。
每一处卷刃,都是大明朝这几年在泥潭里翻滚啃咬留下的死痕。
江辞单手握刀。
刀尖斜指向被雪掩盖的地面。
极静与极动,在雪原中央完成交汇。
对面的马群已经提速到极致。
马鼻里喷出的白气连成一面推进的高墙。
江辞的胸腔缓慢起伏了一次。
他将干裂的下颌线死死崩紧。
凹陷的眼底,一团不留全尸的凶悍邪火浮现。
孙传庭没有退路。
大明没有退路。
江辞迎着那片足以将他踩成肉泥的黑潮,右脚抬起。
黑色布靴重重跨越面前的那道雪脊。
踏下。
他逆着马上就要冲到脸前的马阵,孤身一人,抢先迈出了这决绝的第一步。
以凡人之血肉,硬刚历史车轮的碾压,蚍蜉撼树,却撼得血骨淋漓。
这微不足道的一步,在雪原上爆发出了一种蛮横的找死气场。
站在江辞身后十步远的群演们,瞳孔剧烈收缩。
这群被零下极寒和真马冲阵吓破胆的普通人,原本已经摸到了溃逃的边缘。
可当他们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单枪匹马替他们挡在三百匹烈马的铁蹄前时,
某种被藏在市井生活最底层的血性,突然被那抹残破的红大氅狠狠扯了出来。
大脑还在畏惧,手底下的破木枪杆却已经被十指攥住。
群演们甚至忘了这是一场拿着群演费的演出。
最前排的群演咬破了嘴唇,抬起了满是冻疮的脚。
后排的群演跟着抬起脚。
迎着前方的死亡黑潮,齐刷刷地跨越雪线,向前迈出。
“砰——!”
脚掌同时落地。
踩碎冰层的闷响汇聚成一声轰鸣,直击苍穹。
红色的统帅在先。
衣衫褴褛的溃军死咬着牙关在后。
前方,是三百匹扬起雪泥的烈马,以及两千名举着大顺黑旗的悍卒。
但在此时的镜头里,他们卷起的雪雾,早已铺成了一片压垮大明王朝的五十万死劫。
两道洪流在苍茫的雪原上极速拉近。
钢刀扬起,马蹄凌空。
战马温热的腥气直接喷洒在光明的铁甲上。
撞击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