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
这是全公司上下都知道的事。她的助理换过三任,第一任干了两个月辞职了,理由是“苏总的时间观念让我觉得自己不配做人”;第二任坚持了半年,走的时候送了她一本《如何与人类正常交流》;第三任就是现在这位,叫小林,干了快一年还没走,堪称职场抗压能力的活化石。
小林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分准时收到苏砚发来的当日行程表。七点五十,雷打不动,不管苏砚前一晚加班到几点,不管她是在国内还是国外,那条消息都会准时出现在小林的手机上,格式统一,排版工整,精确到每一场会议的开始时间和预计时长,连上厕所的间隙都不留。唯一没写进日程表里的,就是陆时衍。
因为陆时衍是个变量。
变量这个词在苏砚的世界里,曾经是个贬义词。写代码的人都知道,变量越多,系统越不稳定。苏砚花了三十二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常量——作息恒定,情绪恒定,效率恒定。她不信任何不可控的东西,直到陆时衍这个变量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用一种最不讲道理的方式证明了:有些变量,值得你重写整个系统。
闹钟还没响,苏砚已经醒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告诉她,今天是晴天。身边那个人还睡着,呼吸绵长,一条胳膊霸道地横在她的枕头上,手背上还沾着昨晚写法律意见书时蹭上的墨水印。
苏砚把他的手从枕头上轻轻挪开。刚挪到一半,陆时衍的手指忽然收紧,把她的手腕扣住了。他没睁眼,嘴角勾了一下,声音含含糊糊的:“去哪?”
“上班。”
“几点了?”
“六点二十。”
“你公司八点才打卡。”
“我是老板,不用打卡。但今天欧洲那边的异议答辩材料要复审,上午九点之前要定稿。”她已经把腿挪到了床沿,脚趾头正在够拖鞋,“你再睡会儿。”
陆时衍没松手,反而把她往回拉了一下,力气不算大,但足够让她失去平衡倒回枕头上。他说了一句逻辑严密到让人无法反驳的话,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昨晚是谁说要每天早上给我煎蛋的?蛋呢?”
苏砚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我怕你的厨房受不了第二次打击。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自己热。”
“面包不算早餐。”
“哪个法条规定的?”
“陆时衍法,昨天刚颁布的。顺便说一句,今早的修正案新增了一条——煎蛋不能煎成炭。”
苏砚用枕头砸了他一下,然后趁他挡枕头的空当翻身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进了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张还带着睡痕的脸,头发乱得不像话。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她在笑。
不是那种商务谈判时的职业微笑,也不是应付媒体的标准表情,是一个女人在清晨六点二十分,因为一个男人赖床时说的几句废话,嘴角自己弯起来的那种笑。这种笑不值钱,但放在苏砚脸上,比她在纳斯达克敲钟时的照片更稀有。
洗漱完出来,陆时衍已经把衬衫穿上了,正在打领带。那条领带就是昨天她帮他打的那条,他没解开过,睡觉前从脖子上绕下来挂在衣架上,今天又拿起来继续用。苏砚看了一眼他笨手笨脚的动作,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他推到床边坐下,自己站在他两腿之间,熟练地打了一个温莎结。
“你打算一条领带用多久?”她问。
“用到你教我自己打为止。”
“我教过你三次了。”
“四次。每次都学会了,然后又忘了。”
“你是故意的。”
陆时衍没有否认,他低头看着她打领带的动作,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打领带的时候会咬下嘴唇?”
苏砚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只有半秒,然后继续把领结推到位,拍了拍他的胸口:“好了。今天不许解开。”
苏砚的日程表上,上午的安排是这样的:八点整主持技术团队的证据链复审会议;九点跟欧洲分公司的法务开视频会;十点接待一位从硅谷飞来的投资人;十一点跟陆时衍的法律团队汇合,做最终答辩方案的联合推演;下午两点飞北京,晚上跟专利局的几位专家有一个非正式的工作晚餐。
九点那场视频会的对象是欧洲分公司的法务团队。领头的叫马克,德国人,说话有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每次跟苏砚汇报工作都像是用德语语法讲英语,能把翻译软件逼疯。但马克有个优点——他从不拍马屁,汇报的全是干货。马克一开口就是个坏消息:“对方聘请了施耐德律师事务所作为代理。施耐德本人亲自出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施耐德,欧洲知识产权诉讼圈的传奇人物,打了三十年的专利官司,胜诉率接近百分之八十。他有一个外号叫“专利鲨鱼”,被他咬住的公司,不死也得脱层皮。资本余孽这次是把压箱底的王牌打出来了。
苏砚的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给某个程序的运算留出缓冲时间。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食堂的菜单:“施耐德的打法我研究过。他擅长在异议程序中设置连环障碍,先拖慢对手的审查进度,然后利用时间差制造市场上的不确定性,最终逼对手和解。他打的不是法律战,是心理战。”
马克在屏幕那头点了点头:“所以他这次提出的异议理由很刁钻。他没有直接攻击我们的核心技术专利,而是抓住辅助算法的相似性做文章。如果打得好,最坏的结果是异议委员会判我们的三项外围专利无效。”
外围专利被无效,核心技术专利的审查就会被无限期拖延。施耐德这一招,打的是蛇的七寸。
苏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把会议桌上所有人都说愣了:“他要打外围,就让他打。”
马克以为自己听错了:“苏总,您的意思是放弃外围专利?”
“不放弃。但外围专利本来就不是我们这次PCT申请的主力。施耐德花了那么多精力去挖外围专利的漏洞,说明他手里没有攻击核心专利的弹药。既然他的火力全集中在侧翼,那就让他在侧翼消耗子弹。我们的主阵地在核心算法的PCT优先权认定上,在这一块,他拿我们没有任何办法。”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施耐德打了一辈子心理战,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是他的对手。我是他对手的对手。我跟陆时衍打过。”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没忍住笑了出来,连屏幕上的马克都难得地弯了下嘴角。谁都知道,苏砚和陆时衍那场千亿专利案,从法庭打到停车场,从证据链拆到心理博弈,双方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跟那场案子的烈度相比,施耐德的异议程序,不过是常规操作。
十一点整,陆时衍带着他的团队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他今天穿了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的衬衫是早上那件,领带也是早上那条。两拨人马合并成一支联合作战队,围着一张会议桌开始了最后的推演。陆时衍把一份文件投影到屏幕上,是他用三天时间赶出来的法律应对方案,厚厚一沓,目测不下两百页。
苏砚翻了两页就停下了。不是看不懂,是太细致了。陆时衍不仅列出了对方可能提出的所有异议点,还把每个异议点对应的反驳策略、援引的先例法条、需要补充的技术证据类型、甚至对方律师团队每个成员的惯用手法和性格弱点都写了进去。这不是一份法律意见书,这是一本《如何把施耐德律师事务所按在地上摩擦》的教科书。
“你这三天到底睡了几个小时?”苏砚抬眼看他。
“没算过。咖啡喝了不少。”陆时衍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其中一行,“这块是最关键的。施耐德的核心策略是拖延,所以我们不能顺着他的节奏走。我的建议是,在异议答辩的同时,主动向异议委员会申请加快审查程序。理由是核心技术涉及全球公共健康领域的应用前景——这个理由在现行欧洲专利公约里属于优先审查范畴。我们上个月刚好跟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签了技术授权协议,把那个授权书附上去,加快审查的申请基本稳过。”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策略。陆时衍不是在应对施耐德的攻击,他是在翻过防御工事直接抄对方的后路。施耐德想拖,他就要快。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这是陆时衍最擅长的打法。
苏砚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这个策略,有一个风险点。”
“你说。”
“申请加快审查,意味着我们要在规定时限内提交所有技术证据的最终版本。如果提交之后再发现漏洞,就没有补充的机会了。换句话说,加快审查是在赌——赌我们的证据链没有死角。”
“有没有死角?”
苏砚转过头,看向技术团队那边。技术总监老韩推了推眼镜,翻了翻面前的测试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然后抬起头,说了一个字:“没有。”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给我三个通宵,我给你一份连发明人自己都挑不出毛病的证据链。”
陆时衍点了点头,转向苏砚:“还有问题吗?”
苏砚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对所有人说:“按这个方案执行。老韩负责技术证据,三天。马克,你那边同步准备加快审查的申请材料。陆时衍,你写答辩书主体部分。我来统稿。”
没有人问“时间够不够”,因为这间会议室里的人有一个共同的习惯——不讨论时间够不够,只讨论方案行不行。散会的时候,陆时衍收拾着桌上的资料,动作不急不缓,苏砚站在会议室门口,低头在小林的平板电脑上签了几份文件。
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苏砚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陆时衍一眼,然后对小林说:“把明天晚上的航班取消。”
小林一愣:“可是北京那边——”
“改成今天下午四点的航班。飞北京之后,凌晨飞布鲁塞尔。”
“布鲁塞尔?苏总,您的日程表上……”小林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您明天上午九点还有投资人的签约仪式,下午两点有市里的座谈会,晚上——”
“签约仪式让副总去,座谈会请常秘书代我出席。”苏砚把平板还给小林,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欧洲那边的异议听证会我必须在场。施耐德这个人,不见到我本人,不会死心。”
陆时衍走了过来,把公文包往肩上一搭:“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律所——”
“律所那边有合伙人盯着。你不是说过吗,我们是黄金搭档,你一个人去欧洲跟鲨鱼拼命,留我一个人在这边吃水煮鱼,这对我的心理健康不好。”
苏砚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甜言蜜语。他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一个人去拼命,我不放心。
下午两点,苏砚和陆时衍坐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两个人并排坐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座椅中间的扶手升起来了,电脑摊在膝盖上。苏砚还在改答辩书的措辞,陆时衍在审阅马克发来的加快审查申请稿。
工作间隙里,陆时衍转头看了苏砚一眼,忽然说:“等这个案子结束,你想做什么?”
苏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时衍差点把咖啡喷出来的话:“我想学做饭。”
“你要学做饭?”
“不行吗?”
“行,太行了。但我建议你从凉拌黄瓜开始,循序渐进,不要一上来就挑战煎蛋这种高难度科目。”
苏砚瞪了他一眼,把电脑屏幕转向他,指着其中一行,瞬间就把话题拉回了工作。陆时衍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开始改那一段的法律措辞。飞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平稳地飞行,舷窗外是一望无际的云海,阳光照在云层上,反射出耀眼的白色光芒。
苏砚改完一段措辞,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云层在脚下翻滚,像一片没有边际的雪原。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她爸带她去科技馆,站在一个巨大的地球仪前面跟她说:砚砚,这个世界很大,你以后要去很多地方。她说好。她爸又说,去的时候最好有个人陪你。她又说好。
她后来去了硅谷、去了伦敦、去了东京,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她以为一个人就够了,效率最高,变量最少,系统最稳定。直到有一个叫陆时衍的男人在她的系统里植入了一个无法删除的变量,她才意识到,有些东西比稳定更重要。
“到了布鲁塞尔,有一家甜品店的华夫饼很有名。”陆时衍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毫不重要的事,“做完正事,带你去吃。”
苏砚嘴角弯了一下,没回答,低头继续改文件。但她悄悄把那一行加在了自己脑海里的日程表上。不是写在平板电脑里的那种日程,是写在心里最底层的那个日程。
那里面没有会议,没有谈判,没有专利申请,只有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比如学会煎一个不糊的蛋,比如去布鲁塞尔的街头吃一块华夫饼。比如和身边的这个人,一起把余生这件大事,一件一件地排进日程表里。
飞机继续向西飞行,追赶着太阳的方向。地面上的人抬头看,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银色光点,在蔚蓝的天空里安静地移动。没有人知道那个光点里坐着两个人,一个要把欧洲最凶的鲨鱼拖上岸,一个要在法庭上给这条鲨鱼致命一击。
而他们之间最深的默契不是工作上的天衣无缝,而是苏砚在改完最后一段答辩书之后,合上电脑,把头靠在了陆时衍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陆时衍没有动,继续看他的文件,只是把肩膀往下沉了一点,让她的头能靠得更舒服些。
空姐经过的时候,看到这一幕,脚步放轻了。她认得这两个人——一个是在科技新闻里经常出现的女总裁,一个是法律版面上频频亮相的名律师。她在新闻里见过他们的照片,但新闻里从来不会拍这样的画面。
新闻里只会拍他们站在领奖台上手握奖杯的样子。不会拍他们在飞机上,她靠在他肩头睡觉,他怕吵醒她,连翻文件都只敢用一根手指轻轻滑过屏幕。
陆时衍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发现咖啡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完了。然后继续看文件,一动不动地让她靠着。
窗外,云海翻涌。布鲁塞尔,还有那条传说中的“专利鲨鱼”,正在大洋彼岸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