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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清晨的厨房里,他学会了煮面

    陆时衍是被一阵焦味呛醒的。

    他睁开眼,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正好刺在脸上,晃得他眯了眯眼。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枕头上有几根长头发,被子上还残留着苏砚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白茶味的,很淡,但闻久了会上瘾。

    焦味越来越浓了。

    他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顺着焦味一路走到厨房门口,然后看见了苏砚。她背对着他,系着一条明显大了一号的围裙,两只手举着一口平底锅,锅里躺着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她歪着头打量那坨黑色物体,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一场并购案的风控评估。

    “你在干什么?”陆时衍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苏砚没回头,继续盯着锅里那坨黑炭:“煎蛋。”

    “煎蛋?”

    “本来是想煎蛋。”她把锅放回灶台上,关了火,终于转过身来。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鼻尖上还沾了一点面粉,看起来完全不像那个在千人发布会上挥斥方遒的AI女王,“后来想加点面粉做成鸡蛋饼。后来又觉得不如直接做成炒面。然后就这样了。”

    陆时衍走过去,越过她的肩膀往锅里看了一眼,诚实地说:“我觉得考古学家会感兴趣。”

    苏砚用手肘杵了他一下,但力气很轻,轻得像是在摸他。

    这就是苏砚。她能在董事会上把一群老油条怼得哑口无言,能在千人发布会上把一款新产品讲得投资人当场掏支票,但她不会煎蛋。不是那种“煎得不太好吃”的不会,是那种“能把鸡蛋煎成炭”的不会。陆时衍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一个搞出了全球顶尖AI算法的女人,搞不定一颗鸡蛋。

    “你笑什么?”苏砚瞪他。

    “我没笑。”陆时衍板着脸,但眼睛弯得藏不住。

    “你眼睛在笑。”

    “眼睛笑不算笑。”

    “哪个法条规定的?”

    “陆时衍法,刚刚颁布的。”

    苏砚又想杵他,这次被他躲开了。他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旁边轻轻一带,自己站到了灶台前。他先是把糊锅的那坨不明物体倒进垃圾桶,然后用钢丝球把锅底的焦渍刷干净,动作不算麻利,但很仔细。他从冰箱里拿了两个新鲜鸡蛋、一根葱、两个番茄,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挂面。

    苏砚靠在冰箱旁边看,看得认真,像在观摩一场庭审。

    陆时衍切番茄的手法很一般,刀工远不如他写诉状时那么利落。但他是那种做任何事都专注的人——番茄要切成月牙形,鸡蛋要搅到蛋清和蛋黄完全融合,水要烧到大开才能下面。这些事在他看来和准备开庭没什么区别,都是流程,都是细节,都是对结果负责。

    苏砚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七岁就会写代码了。”

    陆时衍把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防止粘底:“所以呢?”

    “所以我从小到大的时间都花在了电脑前面。我妈说我应该学做饭,我说做饭是浪费时间,能用算法解决的问题不需要用手。”她顿了顿,“后来我爸出事以后,家里请不起阿姨,我妈开始自己做饭。她做的饭很难吃,比我今天煎的蛋还难吃。但她每天都做。”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面条在水里翻滚,慢慢变软。厨房里弥漫着番茄被热油炒过之后的酸甜气息,混着葱花爆香后的焦香。苏砚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有一回我问她,妈,这么难吃为什么还要做?她说,做饭不是给自己吃的,是给家里人吃的。家里的灶台是热的,这个家就是热的。”

    陆时衍把炒好的番茄鸡蛋倒进煮好的面里,淋了几滴香油,端到苏砚面前。一碗红黄相间的番茄鸡蛋面,汤汁浓郁,面条根根分明,上面撒了一层翠绿的葱花。卖相比那坨黑炭强了大概一万倍。

    “尝尝。”他说。

    苏砚接过筷子,挑了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

    “咸了还是淡了?”陆时衍问。

    苏砚没回答。她又吃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时衍,眼眶有点红。陆时衍心里咯噔一下,心想难道真的咸到齁出眼泪了?

    “这是我爸出事以后,”苏砚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嘴角是弯的,“第一次有人专门为我做饭。”

    陆时衍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苏砚家的时候,她的厨房干净得像展厅里的样板间——抽油烟机上没有油渍,灶台上没有调料瓶,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就是速溶咖啡。他当时还以为是她请的保洁阿姨太勤快,后来才知道,是因为那个厨房从来不用。她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从来没给自己做过一顿饭。

    “苏砚,”陆时衍把筷子从她手里抽走,放在碗边,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握上去像是握住了一块被空调吹了一整夜的玉石,“以后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做得不好吃,你多担待。反正再难吃,也不至于比那坨黑炭更难吃。”

    苏砚破涕为笑,推了他一把。这回力气大了点,推得他往后踉跄了半步。

    两个人就着厨房的料理台吃完了那碗面。陆时衍吃了一口之后深刻反省了自己的厨艺——盐确实放多了,面也煮得有点软。但苏砚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舔了舔嘴角的汤汁,忽然说了一句让陆时衍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的话。

    “以后每天早上都做。”

    “什么?”

    “面。以后每天早上都做。番茄鸡蛋面,就这个味道,不许换配方。”

    陆时衍看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那表情,比他当初接下那桩千亿专利案时还要严肃。

    苏砚满意了。她拿起两个空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流哗哗地响,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窗户。陆时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围裙系带松了,露出后颈一片白皙的皮肤,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丸子,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洗腕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他赢过的任何一场官司都让他踏实。

    “薛紫英昨天给我发邮件了。”苏砚低着头洗碗,声音混在水声里。

    陆时衍正靠在冰箱上看她,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她说什么?”

    “她在阿姆斯特丹安顿下来了,找了一份教中文的工作。她说那边冬天很长,但运河很美。她还说——”苏砚关掉水龙头,转身看着他,“谢谢你没起诉她。”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那笑里有释然,也有一点点苦涩。薛紫英曾经是他的未婚妻,后来背叛了他,后来又用尽一切办法去弥补。她潜入过资本总部的数据库,差点把命搭进去;她在法庭上作了最后一份证词,然后转身离开,连一句再见都没当面说。

    “她说她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你。”苏砚擦了擦手,靠在洗碗槽边,和陆时衍面对面,“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俩结婚了,一定要通知她。”

    “你怎么回的?”

    “我说,那你现在就可以准备机票了。”

    陆时衍愣住了。苏砚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像她刚才煎蛋时一样认真,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一句多么不得了的话。

    “你这算是……跟我求婚?”陆时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不算。”苏砚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叫预约。”

    “预约?”

    “预约你的余生。怎么,不接单?”

    陆时衍笑了。他伸手把她拉回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她比他矮大半个头,刚好能嵌进他的怀里。这个拥抱的位置,他们已经磨合了无数次才找到最舒服的角度。

    “接,”他说,“大单小单都接。陆时衍律师事务所,终身服务,概不退换。”

    窗外,阳光已经爬到了半空,把整座城市照得一片金黄。远处的商务区里,苏砚的AI总部大楼和陆时衍的律所大楼只隔了一条街,两栋楼在朝阳里并肩而立,像两个沉默的巨人。谁也不会想到,那两栋楼的主人,此刻正在一间小厨房里,为了一碗咸得要死的番茄鸡蛋面,把余生都预约了出去。

    苏砚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脸色就变了。陆时衍感觉到她身体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

    “怎么了?”她挂掉电话之后,他问。

    “欧洲专利局那边,有人对我们的新技术方案提出了异议。时间节点卡得很精准,正好是我们准备递交国际PCT申请的窗口期。”苏砚把手机放在桌上,抱起双臂,那个AI女王的模式显然已经重新启动了,“这不是巧合。有人在盯着我们的动向。”

    “你觉得是谁?”

    “导师倒了,但他背后的资本网络没有那么容易被连根拔起。我们上次清算的那几家,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部分。水面之下,还有更多。”苏砚说着,眼神已经不是在厨房里吃面时的那种柔软,而是法庭上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犀利,“他们不会甘心让我的公司顺顺当当地走出去。”

    陆时衍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慰,直接打开了手机上的备忘录:“把你刚才说的专利申请时间节点发给我。欧洲那边的异议程序我打过三场,最好的应对方式是提前反制。一周之内,我拿出一份法律应对方案。”

    “三天。”苏砚说。

    “什么?”

    “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内,我的人会把技术层面的证据链准备齐全,你的人负责套进法律框架。两边同步推进,不给他们留反应的时间。”

    陆时衍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他忽然伸出手,用拇指蹭掉了她鼻尖上还沾着的那一点面粉。这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宣示主权的亲昵。

    “你知道你这个人最性感的地方是哪里吗?”他问。

    苏砚挑眉,没接话。

    “是你下命令的时候。”陆时衍把拇指收回口袋,笑了一下,“让人特别想跟你对着干。”

    “那你倒是试试。”

    “不试。以前试过了,输得很惨。”

    苏砚笑了,是那种真的很开心的笑,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水面。她笑起来的时候,和那个在千人发布会上冷若冰霜的CEO判若两人。

    陆时衍想,大概只有他见过这个版本的苏砚。也只有他,能看到那双能看穿一切算法漏洞的眼睛里,也会为了一个不会煎蛋的早晨而泛红。

    两个人换了衣服,并肩走进电梯。电梯里的镜面映出他们的身影——苏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披散下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陆时衍还是一身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有系,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还没来得及打。

    苏砚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领带从他的脖子上抽出来。

    “你干嘛?”

    “别动。”她把领带绕过他的后颈,两手翻飞,十秒钟就打好了一个标准的温莎结。她整了整领带的结头,又用掌心把衬衫领子压平,后退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领带,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跟谁学的打领带?”

    “自己学的。”苏砚按下了一楼的按钮,语气很随意,“很久以前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跟一个人在一起了,每天早上我都想帮他打领带。”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陆时衍侧过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这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苏砚知道,她这辈子签过的所有合同加起来,都没有这个吻的约束力更大。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城市已经彻底醒过来了。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在赶往自己的战场。

    他们俩的车停在相邻的两个车位里,一辆黑色辉腾,一辆白色特斯拉。苏砚拉开特斯拉的车门,正要坐进去,忽然回过头来。

    “陆时衍。”

    “嗯?”

    “今晚吃什么?”

    陆时衍靠在车门上,想了想,笑着说:“水煮鱼。我已经学会用豆瓣酱了。”

    “上次你说学会了用生抽。”

    “那次是理论阶段,这次进入实操了。”

    苏砚忍着笑,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白色特斯拉无声地滑出车位,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陆时衍目送她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条打得一丝不苟的领带,自言自语了一句:

    “理论阶段离实操阶段,其实就差一个愿意吃糊鸡蛋的人。”

    他发动了辉腾,朝另一个方向驶去。三天的倒计时已经启动了,他们要打一场横跨欧亚大陆的反击战。但他心里没有任何焦虑,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因为他知道,不管这一仗打到多晚,晚上回去的时候,厨房里的灯都会亮着。她不会做饭,但她会坐在灶台边,一边看邮件一边等他,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等你回来做饭,这是效率最大化的分工。

    而他,非常愿意接受这个分工。

    车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朝阳里闪闪发光。两栋并肩而立的大楼,像两把插在这座城市心脏上的剑,一把锋利,一把厚重。而持剑的人,此刻正在各自的路上,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那方向,叫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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