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做完那份鉴定报告的。
她让助理把公司那台专用笔记本电脑送到了医院,又远程调用了实验室的算力资源,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两个小时。若不是左手缠着绷带,打字速度打了折扣,她还能更快一些。
报告的结果不出所料——陆时衍导师提交的那份所谓“新证据”,是一份技术许可协议的扫描件,协议双方分别是苏砚公司和一家境外企业,签署日期标注为三年前。如果这份协议是真的,那就意味着苏砚公司在AI专利技术上存在“重复授权”的违约行为,整个案件的走向将被彻底颠覆。
但苏砚的AI系统在协议扫描件的PDF元数据中发现了一处致命的痕迹——文件的创建时间是在上周三的下午三点十七分,而文件本身标注的签署日期是三年前。换句话说,这份协议是三年前“签”的,但文件是三年前“不存在”的电脑生成的。
技术上讲,这叫“时间戳伪造”。法律上讲,这叫“伪造证据”。
苏砚盯着屏幕上那份报告的结论,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留了很长时间。
她在想一个问题:陆时衍的导师,一个执业三十多年的资深律师,难道不知道伪造证据的后果吗?他当然知道。伪造证据一旦被查实,轻则吊销律师执照,重则面临刑事责任。一个能在华尔街和国内资本市场长袖善舞三十年的人,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他不怕被查出来。
或者说,他笃定这份证据不会被查出来。
苏砚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想起陆时衍昨晚说的那句话——“他教我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更好地成为他的棋子。”导师不是一个会在棋盘上犯错的棋手,他走的每一步,都有后手。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陆时衍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报告出来了?”陆时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一个不方便大声说话的环境里。
“出来了。文件是伪造的,创建时间在上周三。我把报告发你邮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砚听见陆时衍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一半。
“好。我收到了。”
“陆时衍,”苏砚压低声音,“你不觉得奇怪吗?他为什么要伪造一份这么容易识破的证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这次更长。
“我知道。”陆时衍的声音有些涩,“他不是要赢这个案子,他是在逼我。”
“逼你什么?”
“逼我选择。是把这份伪造证据揭穿,还是帮他圆过去。”陆时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如果我揭穿了,他就完了。但他手里还有东西——关于薛紫英的东西。如果我帮他圆过去,我就是他的共犯。薛紫英就安全了。”
苏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她忽然明白了导师的算计。这不是一个法律问题,这是一个道德绑架。陆时衍要么牺牲自己的职业操守,要么牺牲薛紫英。无论选哪个,他都会失去一部分自己。
“薛紫英知道吗?”苏砚问。
“不知道。”陆时衍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她以为她是在帮我把证据找出来。她不知道那些证据是老师故意让她找到的。”
苏砚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那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噪音,像是陆时衍在走路,从一个地方换到了另一个地方。等他再开口时,声音清晰了许多,应该是到了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苏砚,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那份鉴定报告,能不能先不提交给法院?”
苏砚愣了一下。她原以为陆时衍会迫不及待地让她把报告提交上去,作为反击导师的武器。没想到他要求的是——不提交。
“你想用这份报告做筹码?”苏砚问。
“不是筹码,是保险。”陆时衍的声音很沉,“我要去见老师一面,当面跟他谈。如果他肯收手,把薛紫英摘出来,我可以不提交这份报告。他不做律师了,至少不用坐牢。”
“如果他不肯呢?”
“那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苏砚听出了他话里的决绝。这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在犹豫,这是一个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人在安排后路。
“陆时衍,你什么时候去见他?”
“今天下午三点,在他的律所。”
苏砚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她还有四个小时。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太危险了。”陆时衍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法庭,这是他的地盘。他能在十年前毁掉你父亲的公司,就能在今天做更过分的事。你已经出了一次车祸,不能再冒第二次险。”
苏砚沉默了几秒,说:“陆时衍,你信不信我?”
这句话,是昨晚他问她的。现在,她把这句话还给了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
“信。”陆时衍说。
“那就让我去。我不进他的律所,我在外面等你。如果你进去之后一个小时不出来,我就报警,同时把那份鉴定报告发给所有我能发到的媒体。”苏砚的声音很稳,“我不是去帮你打架的,我是去帮你收尸的。”
陆时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苏砚听得出来,那不是苦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你这张嘴,当律师比我合适。”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陆时衍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下午两点半,我在你公司楼下接你。”
电话挂了。
苏砚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阳光下的城市天际线,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下午这一趟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去谈判,这是去摊牌。而摊牌的结果,没有人能预料。
※※※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苏砚提前五分钟到了公司楼下。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装裤,白色真丝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风衣。额头上的创可贴换了新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左手的绷带藏在风衣袖子里,走起路来微微有些不自然,但如果不刻意观察,也不会被发现。
她不想让陆时衍觉得她是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陆时衍的车准时出现在楼下,一辆深蓝色的轿车,低调但不廉价。他摇下车窗,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苏砚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车里很安静,没有开音乐,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陆时衍穿着一套深色的西装,领带是藏青色的,打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个即将走进法庭的律师,所有的紧张和焦虑都被压在了那层冷静的外壳下面。
“东西带了吗?”陆时衍问。
苏砚拍了拍手边的公文包:“鉴定报告的U盘,还有一份纸质版。你的呢?”
陆时衍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不厚,里面大概只有两三页纸。
“这是我拟好的协议。他签字,承诺不再追究薛紫英的任何责任,并且交出所有关于十年前那起破产案的原始文件。我保留不提交鉴定报告的权利。”
“他签了你就信?”
“不信。”陆时衍把信封放回内兜,“但有了他的签字,至少证明他知道那份证据是伪造的。这是以后翻盘的后手。”
苏砚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做事的风格,和她很像——永远留一手,永远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这不是不信任别人,而是被别人背叛太多次之后,养成的本能。
车子启动了,驶入主路,汇入午后的车流。
导师的律所在城市CBD的核心地段,一栋三十八层的写字楼,占据了最高的四层。苏砚以前路过这栋楼很多次,但从没进去过。她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进去,但她知道,这栋楼里的某个人,曾经毁掉了她的父亲。
车子在写字楼对面的路边停下。陆时衍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
“苏砚,如果我一个小时后没有出来——”
“我知道该怎么做。”苏砚打断了他,“你进去吧。别拖太久。”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感激、歉意、担忧、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他没有再说别的,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苏砚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马路,走进写字楼的大堂,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她拿出手机,打开了计时器。
三点整。
※※※
陆时衍走进电梯的时候,心跳很稳。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导师,但这是第一次,他站在了对面的位置上。以前他是学生,是下属,是被教导、被安排、被使用的那个。今天,他是来摊牌的。
电梯在三十六楼停下,门打开,迎面是一面巨大的LOGO墙,上面刻着导师律所的名字,烫金的字体在射灯下闪闪发亮。前台接待员认识他,微笑着打招呼:“陆律师,老师已经在等您了。”
陆时衍点了点头,穿过走廊,来到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办公室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出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至少有一百平米,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律所徽章。他就是陆时衍的导师,也是这场风暴的源头——周正清。
周正清的对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但从那头标志性的长卷发和纤细的背影,陆时衍一眼就认出了她。
薛紫英。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那慌乱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她压下去了,换上了一副故作镇定的表情,但陆时衍捕捉到了。
“时衍来了,坐。”周正清指了指薛紫英旁边的椅子,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来串门的晚辈。
陆时衍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正清。
“老师,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个条件。”
周正清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不紧不慢地说:“条件?你跟我谈条件?时衍,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的第一份工作是我给的,你第一个案子是我带着你做的,你第一次上庭,我坐在旁听席上给你打气。你现在要跟我谈条件?”
“正因为您是我的老师,我才来跟您谈,而不是直接去法院或者检察院。”陆时衍从内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办公桌上,“这是我能接受的底线。您签字,薛紫英的事一笔勾销,十年前的破产案原始文件全部交出来。我不追究那份伪造证据的事。”
周正清放下眼镜,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慢慢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完之后,把纸放回信封,轻轻推回陆时衍面前。
“如果我不签呢?”
“那我手里的东西,今天下午就会出现在法院和检察院的案卷里。”陆时衍的声音很平静,“您伪造的那份证据,我已经做了技术鉴定。鉴定报告的原件,在安全的地方。您拿不到的。”
周正清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时衍,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长辈看晚辈的赞许。
“你长大了,时衍。”周正清说,“学会拿捏人了。”
陆时衍没有说话。
薛紫英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周正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不像是这个办公室里应该出现的东西。
“时衍,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份鉴定报告吗?”周正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那份证据,就是我故意让你发现的。包括那个时间戳的漏洞,也是我故意留的。”
陆时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知道我会去查?”
“我知道你会去查。”周正清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陆时衍,“因为你是我的学生。你是我教出来的,你的每一个步骤,我都知道。你去找薛紫英,你让她帮你查资料,你以为是你主动的——其实每一步,都是我安排的。”
陆时衍的手攥紧了。
“我让你发现那份伪造的证据,是为了让你觉得你抓住了我的把柄。你觉得你有筹码了,你才会来跟我谈。你来了,我才能给你真正的选择。”
周正清转过身,看着陆时衍,那双老眼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真正的选择不是签不签这份协议。真正的选择是——你愿不愿意做我做过的事。”
陆时衍盯着他:“什么事?”
“为了更大的正义,牺牲一些小的原则。”周正清的声音很平静,“你父亲的公司破产案,你觉得我是为了钱吗?那点钱,值得我花十年时间去布局吗?不是的。我做的那些事,是为了让真正有价值的公司活下来,让那些靠关系、靠背景、靠坑蒙拐骗起家的公司死掉。苏砚的父亲,不是你想的那种受害者。他的公司,是靠侵吞国有资产起家的。”
陆时衍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你有证据吗?”他的声音有些涩。
“当然有。”周正清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都在这里。从苏砚父亲公司成立的第一天起,每一笔账、每一份合同、每一次利益输送。你拿去看。看完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帮苏砚。”
陆时衍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伸手。
他知道周正清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因为说谎没有意义——他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真假。
但他也知道,一旦他看了,他和苏砚之间那层薄薄的信任,就会像纸一样被撕碎。
“你不看也可以。”周正清把文件袋放回抽屉,“你回去告诉苏砚,让她自己去查。她是个聪明人,她会查到的。到那时候,她就会知道,她恨了十年的人,不是别人,是她自己的父亲。”
陆时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薛紫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时衍,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会是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陆时衍没有看她。
他看着周正清,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问号。
※※※
苏砚看到陆时衍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时候,计时器上显示的是三点三十一分。
三十一分钟,不是一小时。他提前出来了。
她从车上下来,迎着他走过去。陆时衍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愤怒,不是沮丧,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茫然。
“怎么了?”苏砚问。
陆时衍看着她,目光很复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歉意,又像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沉重。
“苏砚,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轻。
“什么问题?”
“你父亲的公司,当年到底是怎么起家的?”
苏砚愣住了。
风从两栋高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却忽然觉得有些冷。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陆时衍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像昨晚在医院里那样。
“没什么意思。”他说,“走吧,先回去。有些事,我们慢慢查。”
苏砚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答案,但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扇门的后面,藏着一个比她过去十年所有的痛苦加起来还要沉重的东西。
(第三百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