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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7章深夜的伤口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走廊,永远是这个城市最真实的地方。

    凌晨一点,白炽灯将整条走廊照得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刺鼻气息。推车的轮子在地砖上碾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夹杂着某个病房里传出的**,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底层的背景音。

    苏砚坐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上,左手手肘处缠着厚厚的绷带,右手举着一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盯着杯口那一圈褐色的水渍发呆。

    她的额头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护士已经处理过了,贴了一块肉色的创可贴。除此之外,她身上还有大大小小七八处淤青,都是车祸瞬间被安全带勒出来的。医生说没有大碍,但建议留院观察一晚。

    “观察什么?”苏砚当时问。

    “观察有没有迟发性脑震荡的症状,比如恶心、头晕、视力模糊。”

    “我没有这些症状。”

    “那就更不能大意了。”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里的陆时衍,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有时候伤得最重的地方,是看不出来的。”

    苏砚没有接话。她知道医生说的不是脑震荡。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紧不慢。苏砚抬起头,看见陆时衍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包子。

    “医院的食堂早就关了,这是从对面便利店买的。”陆时衍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将就吃点。”

    苏砚看了一眼那碗白粥,粥已经不太烫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没有动,只是把咖啡杯放下,重新靠在枕头上。

    “你不吃?”陆时衍问。

    “不饿。”

    “从下午到现在,你一口东西都没吃。”陆时衍的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不管怎么样,身体是你自己的。”

    苏砚看了他一眼。走廊的白炽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鼻梁笔直,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的。这个男人长得很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好看,而是带着一种攻击性,像一把出鞘的剑。

    可此刻,那把剑的剑锋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疲惫。

    “你也没吃。”苏砚说。

    陆时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苏砚捕捉到了。她忽然发现,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陆时衍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不是那种在法庭上用来压制对手的、带着寒意的微笑。而是一个真实的、疲惫的、甚至有些无奈的笑。

    “那一起吃。”陆时衍将白粥分成两份,一份推到她面前,一份留给自己。

    苏砚犹豫了一下,端起了碗。

    粥很稀,米粒煮得开了花,入口即化。咸菜是榨菜丝,切得很细,咬起来脆生生的。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有点厚,馅有点少,但在凌晨一点的便利店里,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吃着,谁也没有说话。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推着车或者拿着病历夹,脚步匆匆。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停歇的心跳。

    苏砚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忽然说了一句:“谢谢你送我过来。”

    “不用谢。”陆时衍也放下了碗,“你应该报警。”

    “报警?”苏砚苦笑了一声,“报警说什么?说我被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追尾了,然后对方逃逸了?这种案子,交警大队的案卷摞起来比我还高,最后能破的有几个?”

    “至少有个记录。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对方再来一次?”苏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经历了一场车祸的人,“陆律师,你应该比我清楚,那辆车不是冲着制造事故来的。如果他想撞死我,那条路的车速足够把我连人带车挤成铁饼。他只是想警告我。”

    陆时衍没有反驳。他知道苏砚说的是对的。

    那辆面包车的撞击角度、力度、位置,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既能让苏砚的车失控撞上护栏,又不会造成致命伤害。这是职业手法,不是普通的路怒症或者酒驾。

    “你知道是谁?”陆时衍问。

    苏砚沉默了几秒,说:“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知道是谁派来的。”

    “导师?”

    “除了他,还有谁?”苏砚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我查到了技术总监的海外账户,发现他在过去三年里,每个月都固定收到一笔来自离岸公司的转账。那家离岸公司的最终受益人,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基金。而那只基金的托管人,是你导师在华尔街时期的合伙人。”

    陆时衍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愤怒和悲哀的神情。

    “你确定?”

    “我的AI系统追踪了十二层股权结构,花了整整四天时间。”苏砚看着他,“陆律师,你应该知道,在商业世界里,四天能毁灭多少证据。但我还是找到了。因为那只基金犯了一个错误——它用同一个IP地址登录了三次。一个开曼群岛的基金,用纽约的IP登录,不奇怪。但那个IP地址,恰好和你导师在纽约的律所共用一个C段。”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问苏砚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这些。他知道为什么。因为在过去的半个月里,他们的关系始终游走在合作与对抗的边界线上,谁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正的盟友。苏砚不信任他,就像他不完全信任苏砚一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

    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他出现了。不是通过电话,不是通过邮件,而是实实在在地出现在她面前,把她从变形的车门里拉出来,用手捂住她额头上的伤口,对她说“别怕”。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看。”陆时衍睁开眼,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床头柜上,“薛紫英给我的。里面是你父亲公司破产案的完整卷宗扫描件,包括庭审记录、证据清单、还有……一份从未公开过的和解协议。”

    苏砚盯着那个U盘,手指微微发颤。

    “和解协议的乙方,是一家在当时根本不存在的公司。但公司的签字代表,用的就是你导师的笔迹。”陆时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也就是说,十年前,你导师以一家空壳公司的名义,参与了对你父亲公司的资产清算。而清算的结果是——你父亲的公司以不到实际价值十分之一的价格,被转让给了另一家空壳公司。那家空壳公司的最终受益人,和你刚才说的那只基金,是同一个人。”

    苏砚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死死咬着,咬得发白。

    “那个受益人是谁?”她问。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说出了那个名字。

    苏砚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直直地靠在枕头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瞳孔被强光照得缩成了针尖。

    “我认识他。”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小时候,他来我家吃过饭。他坐在我父亲右手边,夸我钢琴弹得好,还送了我一个芭比娃娃。”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那个芭比娃娃,是他用我父亲公司的钱买的。”

    陆时衍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她,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走廊里的灯似乎都暗了一些。

    苏砚忽然开口:“陆时衍,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你一直以为自己在跟一个人打架,打着打着,你忽然发现,那个人的背后还站着一个人,而那个人的背后又站着一个人。你一层一层地扒开,以为最里面那个就是终点了,结果你发现,最里面那个人,是你曾经叫过‘叔叔’的人。”

    陆时衍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告诉她,他懂。

    “我也有过。”他终于开口,“不是叔叔,是老师。我以为他教我法律,教我做人,教我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站着。后来我发现,他教我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更好地成为他的棋子。”

    苏砚转过头,看着他。

    白炽灯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苏砚问。

    “薛紫英回来之前。”陆时衍说,“她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老师要动手了。她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漂亮、聪明、狠,而且对我有亏欠。他知道,只要她开口,我就会心软。”

    “你心软了吗?”

    陆时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苏砚,目光很深,深到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苏砚,你信不信我?”

    这句话问得很突然,突然到苏砚愣了一下。

    “信你什么?”

    “信我不会变成他们那样。”

    苏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没有任何阴影,没有任何躲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车祸发生的那一刻,她的车被撞得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安全气囊弹出来,将她死死按在座椅上。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是模糊的,但她记得,有人在拍她的脸,在喊她的名字。

    “苏砚!苏砚!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那个声音很急,急到破了音。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陆时衍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冷峻和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他在恐惧。

    不是恐惧车祸,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恐惧失去她。

    “我信你。”苏砚说。

    两个字,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在那个凌晨一点的急诊观察室里,这两个字重得像千钧。

    陆时衍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苏砚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

    “那你好好休息。”他说,“明天,我们一起把这件事了结。”

    苏砚没有抽回手。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走廊里的灯似乎更暗了一些,但不再显得惨白。远处的救护车鸣笛声渐渐远了,病房里的**声也停了。整座城市在这个凌晨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像一头巨兽终于合上了眼睛。

    苏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听见陆时衍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把我办公室第二个抽屉里的文件全部扫描……对,就是那些……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要看到电子版。”

    然后是一阵沉默,大概是在听对方说话。

    “不,不通过律所的网络。用我私人的加密通道……对,全部。”

    电话挂了。

    苏砚感觉到陆时衍站起身,将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她。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气息靠近,在她额头上方停留了一秒,又退开了。

    他没有亲她。

    但苏砚知道,他想。

    ※※※

    苏砚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了,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将整间病房染成了淡金色。床头柜上的粥碗和包子袋已经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和一小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白色小花。

    陆时衍不在。

    苏砚坐起身,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是温的,刚好入口。她看了一眼那束花,是雏菊,很便宜的那种,街边花店五块钱一把。但在这个满是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这束小花像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十几条消息。大部分是公司同事发来的,询问她的情况——车祸的事已经在公司内部传开了。还有几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她没有点开,直接删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陆时衍发的,时间是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我去律所了。早餐在桌上,记得吃。别喝咖啡,对胃不好。”

    苏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掀开被子下床,穿上拖鞋,走到窗边。窗户正对着医院的花园,花园里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正在晨练,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更远处是城市的轮廓,高楼大厦在晨光中闪烁着金色的光,像一座用玻璃和钢铁建成的森林。

    她忽然想起陆时衍昨晚问她的那个问题——“你信不信我?”

    她信了。

    但她不知道,这份信任要付出的代价,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苏砚低头一看,是陆时衍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导师今天上午会去法院提交一份新证据。那份证据是伪造的,但表面上看不出破绽。我需要你在十点之前,用你的系统帮我做一份真实性鉴定报告。越快越好。”

    苏砚没有犹豫,回了一个字:

    “好。”

    她放下手机,拿起桌上那个已经凉了的包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皮有点厚,馅有点少,和昨晚的味道一模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今天的包子,比昨晚的好吃。

    (第三百三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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