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梅被送进京都协和医院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虚脱了。
夏晚晴在病房门口安排护工。
孙玉梅躺在病床上，输液管插在手背青筋暴突的位置。骨灰盒被她搁在枕边，一只手搭在上面，指尖微微蜷缩。
夏晚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轻声说了句阿姨您先休息。
孙玉梅张了张嘴，没出声，浑浊的眼珠盯着天花板，泪水顺着太阳穴淌进灰白的发根里。
陆诚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两秒，转身往走廊走。
皮鞋踩在地胶上，步子快了。
夏晚晴小跑两步跟上来：“老板，你脸色很难看。”
“回所里。”
陆诚声音压的很低，咽喉发紧。
那个视频里林茶茶的哭法，赵子轩搂着她的姿态，沙发角落那只用死人信用卡买的包，在陆诚脑海里挥之不去。
二十三岁。
跟夏晚晴一般大。
……
四十分钟后。
国贸巅峰大厦，六十八层。
陆诚把办公室门关死，百叶帘拧到闭合。
他坐进老板椅，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闭眼。
启动【金融追溯·S级】。
视野发生变化。
金色的数据线在眼前交织，陆诚眨了下干涩的眼睛。每一条线都是一笔资金轨迹，带着时间戳、银行代码和交易哈希值。
五百万。
孙玉梅卖房子、掏积蓄、借亲戚凑出来的五百万。
那笔钱从国内某商业银行汇出，第一跳落进一个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离岸账户。
第二跳，资金被拆成三份，分别转入开曼群岛两个空壳公司和一个塞舌尔信托。
第三跳、第四跳……加密货币混合交易。比特币、泰达币、门罗币，三种币交叉清洗，混合器搅了两轮。
普通人查到这一步线索就断了。
但在陆诚视野里，金色数据流穿透了每一层掩护，混合器的输出地址、归集钱包和最终提现路径全部显示出来。
第五跳。资金归集到一个注册在柬埔寨西港的赌场账户。
第六跳。赌场账户以博彩分红名义，向两个方向分流。
第七跳——
陆诚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百万流向一个代号GH-7的匿名钱包，去向暂时无法穿透，背后还有隐情。
剩下的二百万。
干干净净的落进了一个国内银行联名账户。
户主：林茶茶、赵子轩。
开户行：京都某商业银行朝阳支行。
入账时间：苏若雪死亡后第十一天。
陆诚睁开眼。
两只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五百万赎金。一个母亲倾尽家财凑出来的救命钱。其中二百万，流进了女儿闺蜜和未婚夫的口袋里。
这两个人。
从一开始就是局中人。
陆诚抄起手机，拨通冯锐的号，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板。”
“查苏若雪名下所有保单。重点查境外意外身故险，受益人指定为赵子轩的。”
电话那头键盘声响起，噼里啪啦连成一片。
“给你三分钟。”冯锐说完挂了。
陆诚把手机扔在桌上，靠进椅背。指尖点着扶手，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他梳理着线索。
赵子轩欠苏若雪五十万。苏若雪出国前三天，如果买了大额意外险，受益人写赵子轩——那就是预谋。
手机震动。
冯锐的消息弹出来，附带一张截图。
保单详情：
投保人：苏若雪。险种：境外意外身故险。
保额：人民币壹仟万元整。受益人：赵子轩（第一顺序，100%）。
购买渠道：某境外保险代理平台。生效日期：苏若雪出国前三天。
陆诚盯着那个数字。
一千万。
欠人家五十万还不起，转头给人家买了一千万的死亡保险。
受益人写自己。
陆诚扯了一下嘴角，面部肌肉紧绷。
“赵子轩。”陆诚低声念了这个名字。
“你还真舍得下本。”
陆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管口红，烧焦了大半，金属外壳扭曲变形，只剩底部还算完整。
这是孙玉梅从骨灰盒里找到的，寄回来的骨灰中唯一的遗物。
陆诚拉开证物袋封口，指尖捏住口红管底部。
金属管冰凉，他的手指微不可察的僵了一下。
【残秽追迹】自动触发。
办公室的灯光在视野中迅速褪色。墙壁、书架和落地窗被一层灰雾遮蔽。
眼前的场景发生变幻。
昏暗，潮湿，血腥味刺鼻。
水泥墙面，铁栅栏，天花板上一盏裸灯泡晃来晃去，地下室在灯光下明暗交错。
苏若雪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往前拖。
女孩剧烈挣扎，嘴被胶带封住，只能从鼻腔里发出闷响。
连衣裙撕裂了半边，膝盖上全是擦伤，血混着灰土糊成黑红色。
她的右手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一个壮汉注意到了，伸手去掰她的手指。苏若雪身子扭动着，牙齿咬穿胶带边缘发出尖锐的呜咽。
那一瞬间，她趁壮汉重新调整抓握的空档，右手猛的往墙边一甩。
口红管塞进了砖缝里，深深的卡住。
画面跳转。
一片开阔的场地。废墟，残垣断壁，杂草从碎石缝里长出来。
人工搭建的，但刻意做旧，模拟了一座被废弃的小镇。
苏若雪被扔在场地中央，胶带被扯掉，手脚的束缚也解开了。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四处张望。
远处。
铁笼打开的金属碰撞声。
三条黑背犬冲了出来，铁链脱落的声音清脆刺耳。犬吠声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越来越大。
更远处，一个阳台。
有人坐在那里，翘着腿，手里端着高脚杯，另一只手举着望远镜。
那人放下望远镜，笑了。
笑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回荡在整个场地上空。那人靠着椅背，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杯壁。
苏若雪爬起来就跑。
光脚踩在碎石上，脚底割出血痕，她跑了不到二十米，画面断裂。
灰雾重新遮蔽了视线，眼前的画面消失。
陆诚猛的睁开眼。
后背整片湿透，冷汗把衬衫贴在皮肤上，手指还捏着口红管，指节发白。
他低头看着那根烧焦的口红。
底座。
这是一个经过改装的金属封口。
陆诚用指甲抠了一下底部边缘，薄装饰片翘起来。
里面嵌着一块芝麻粒大小的芯片。
微型GPS定位模块。
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所以她用尽力气把这根口红藏进墙缝里，给活着的人留下线索。
陆诚把口红放回证物袋，拉上封口。
手指还在抖。
他牙关咬紧，下颌线条紧绷。
这是一场活体狩猎，把活人当猎物。
林茶茶和赵子轩只是链条底端的人。真正的买家，是那个坐在阳台上端着红酒，看一个二十三岁女孩被猎犬追杀的人。
陆诚闭了三秒眼，再睁开时，目光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