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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生恩不如养恩?

    “咚!

    法槌落定。

    审判长林庆国的目光从辩护席方向收回,沉声开口。

    “法庭准许辩护人申请。”

    “传唤当事人申聪入法庭。”

    大审判庭左侧的隔离门被法警从外推开。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进来。

    GUCCi联名卫衣,限量款球鞋,左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从头到脚,穿了不止大几十万。

    他下巴微抬,步子不紧不慢。

    目光在法庭里扫了一圈。

    扫到被告席上的孙富贵,停了半秒。

    扫到原告席那边,眼神一闪,迅速移开。

    原告席第一排。

    申刚浑身发抖,他死死盯着那个走进来的年轻人。

    嘴唇翕动了好几下,还是没发出声音。

    那是他的儿子。

    二十年前在桥洞里被人贩子掰开他手指抢走的儿子。

    两万多张寻人启事。

    睡过的桥洞。蹲过的火车站。到现在头发全白了。

    虽然上次见过一次面,但申刚还是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喊道。

    “聪聪! !”

    两名法警大步冲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按回座位。

    “旁听人员保持秩序!”

    审判长林庆国法槌再敲。

    申刚被按在椅子上,整个人抖得控制不住。

    他的右手始终朝前伸着。

    五根手指张开,指甲缝里淤着黑血。

    证人席前。

    申聪看都没看他一眼。

    全场安静下来。

    审判长开口。

    “当事人申聪,请如实陈述你的意见。”

    申聪握住麦克风杆,舔了下嘴唇。

    深吸一口气,眼眶忽然泛红。

    那层红来得太精准,带着一股刻意酝酿的味道。

    “审判长,我有话想说。”

    “准许。”

    “我知道法律上……”

    申聪吞了口唾沫,声音开始发颤。

    “孙富贵是买家,收买被拐儿童是犯法的。”

    “但是...”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从我四岁起,就是他把我养大的!”

    “供我上学!供我念大学!”

    “买车、买房。”

    “从来不让我受一点委屈!”

    音量斗然拔高。

    “这二十年,我叫他爸爸!”

    “他就是我爸爸!”

    他偏了下头,目光终于落到原告席方向。

    但只是一瞥。

    那个眼神里头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

    “那个人。”

    申聪的下巴朝申刚的方向点了一下。

    “他只给了我一个细胞而已。”

    原告席上。

    申刚伸出去的右手在半空中凝固了。

    五根手指缓缓收拢,扣进了自己的大腿肉里。

    申聪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

    “我被找到那天,一群人冲进家里。”

    “把我从我爸身边硬拽走!”

    “那个自称亲生父亲的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夹克。”

    “满脸皱纹,头发全白了。”

    他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他。”

    “他找了二十年,我很同情他。”

    “但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我爸的错。”

    申聪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高高举起。

    “审判长!”

    “我这里有一份《被害人亲属谅解书》!”

    “我作为本案被害人,自愿签署!”

    “我原谅孙富贵!”

    “请求法庭从轻处理!”

    法警上前接过那张纸,呈送审判台。

    审判长林庆国翻开扫了两眼,面无表情搁在桌面上。

    他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秒,才抬起头来。

    “法庭已收到该文书,将依法审查其效力。”

    三秒钟的死寂。

    然后炸了。

    旁听席上先是有人拍桌子骂了声脏话。

    紧跟着嗡嗡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他在说什么? !”

    “这娃子脑子被洗了吧?!”

    “买他的人是犯罪分子!他反过来替人贩子说话?”

    审判长再次连敲三锤。

    “肃静!再有喧哗,清场!”

    旁听席的骚动勉强压下去。

    直播间已经彻底失控。

    政法大学专属直播间。

    罗大翔瞪着屏幕,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抄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一砸。

    “啪!”

    瓷片飞溅了半个桌面。

    “这算是什么东西?还算是人吗!”

    老爷子满脸涨红。

    伸手又抓起第二个杯子,是助理刚倒的热水。

    “啪!”

    第二个杯子稀碎。

    滚烫的水溅到他裤脚上,他浑然不觉。

    他喘了一口气,目光扫到桌角放着一个装坚果的玻璃碗。

    拿起来,举过头顶。

    “啪!”

    三个全砸了。

    助理贴着墙根,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出。

    罗大翔胸膛剧烈起伏,对着镜头,声音在抖。

    “各位观众。”

    “你们刚才听到了。”

    “一个被拐卖的受害者的亲口证词。”

    “他不恨人贩子。”

    “他不恨花钱买他的人。”

    “他恨的,是找了他二十年的亲生父亲!”

    老爷子摘掉黑框眼镜,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通红的眼角。

    “这就是人口买卖对一个孩子最恶毒的摧残!”

    “不是打他,不是虐待他。”

    “是把他的认知、他的感情、他的是非观全部扭曲!”

    “让他心甘情愿,站在法庭上,替刽子手说话!”

    弹幕已经不是在滚了。是在暴走。

    “白眼狼!!!”

    “心疼申刚!二十年白找了!”

    “我替那个父亲心寒,真的寒到骨头里了。”

    “孙富贵洗脑洗得真干净!这畜生!”

    “陆诚出手啊求求了!!!”

    无数观众砸着键盘,眼泪止不住往外涌。

    原告席。

    申刚的身体开始剧烈痉挛。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喘。

    两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脸色从惨白转成青灰。

    双眼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右手捂住心口。

    “有人晕倒了!”

    法警第一时间冲过去,一把托住他后脑防止撞击椅背。

    待命的法医背着急救箱狂奔上前,三秒钟撕开速效救心丸的铝箔包装塞进他嘴里。

    “脉搏过速!血压飙到220!”

    “准备担架!呼叫急救中心!”

    申刚被放平在旁听席过道的地板上。

    他的右手还在朝证人席方向伸着。

    五根手指痉挛地张开。蜷缩。再张开。

    证人席上。

    申聪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申刚。

    眼神闪烁了半秒,然后别过头去。

    直播间里有人骂到手发抖。

    有人直接关了屏幕。

    有人趴在桌上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挤。

    京都。

    夏建国的私人别墅。书房。

    七十寸壁挂电视正在直播庭审画面。

    夏建国一个人坐在真皮沙发上,半杯龙井搁在茶几上动都没动。

    当申聪说出“那个人只给了我一个细胞”的时候。

    他右手里的遥控器“咔嚓”断成两截。

    当法医冲向申刚施救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

    夏建国把断成两半的遥控器朝电视砸了过去。

    “嘭!”

    七十寸屏幕左下角裂开一道蛛网碎纹。

    画面扭曲了一秒又恢复。

    “混帐东西!”

    他拍着扶手站起来又坐下。

    胸口一阵绞痛窜上来,急忙拉开茶几抽屉翻出速效救心丸的瓶子。

    手抖得厉害,拧了三次才拧开盖。

    倒了四五粒塞进嘴里。

    瘫回沙发上,大口大口喘粗气。

    他盯着碎了一角的电视屏幕,满脸铁青。

    “陆诚你干什么吃的。”

    对着空气骂了一句。

    “让一个被洗脑的小畜生在最高法庭上,当着四千万人唱独角戏?”

    茶几上的手机响了。管家小心翼翼得声音传过来。

    “老爷,晚饭要不要……”

    “滚!”

    一掌把手机拍翻在茶几上。

    夏建国把救心丸瓶子揣进西装内袋。

    目光重新钉回电视屏幕。

    审判庭法医将申刚抬上担架,推往旁听席后方的临时医疗区。

    短暂的骚动过后,林庆国敲下法槌恢复秩序。

    辩护席上。

    陈锋撑着桌面缓缓站起来,他的两条腿还在打颤。

    但申聪刚才那番话,加上那张谅解书。

    是老天爷硬往他手里塞了一根救命绳。

    他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把声音努力稳住。

    “审判长。”

    “法庭刚才已经听到了。”

    “本案最核心的受害人申聪本人。”

    “已当庭出具《被害人谅解书》并签名确认。”

    陈锋扶了扶歪斜的金丝眼镜,拔高音量。

    “他原谅了我的当事人!”

    “法律不外乎人情!”

    “二十年来,孙富贵尽到了一个父亲全部的养育责任。”

    “供他吃穿,供他读书,给他体面的生活。”

    “这份亲情是真实存在的!”

    “哪怕它的起点是错误的!”

    他两手往前一摊。

    “恳请法庭在量刑时充分考虑被害方的谅解意愿。”

    “给予我的当事人最大限度的宽大处理!”

    说完重重坐回椅子。

    袖口的汗渍又扩大了一圈。

    被告席上。

    孙富贵垂着的脑袋稍微抬起来一些,浑浊的小眼睛里重新浮上一丝侥幸。

    四千万在线观众的情绪,被这一连串暴击压到了最底。

    原告代理人席位。

    所有镜头再一次锁死在这个位置。

    陆诚从始至终坐在那里。

    申聪进门到现在,他的坐姿一直是同一个角度。

    左手搭在案卷边缘。

    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嗒。嗒。嗒。

    他偏过头,看向证人席上的申聪,那目光干净得很。

    不是愤怒。不是轻蔑。

    就是冷。一种审视猎物才有的冷。

    三秒。

    申聪被这道目光盯得缩了一下脖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陆诚收回视线,他抬起右手。

    “审判长。”

    审判长林庆国看向他道:“原告代理人请讲。”

    “辩护人的陈述,原告方暂不做回应。”

    “谅解书是否采纳,是法庭的裁量权。”

    “轮不到辩护人替审判长拿主意。”

    顿了一拍。

    “但是。”

    他从桌上案卷底下,抽出一份密封的棕色文件袋。

    “原告方申请传唤最后一名证人出庭作证。”

    “请原告代理人说明证人身份,及与本案的关联性。”

    陆诚把文件袋竖起来。拇指牢牢摁在封口处。

    “这名证人。”

    “是被告人孙富贵于2004年。”

    “通过相同渠道收买的另一名受害者。”

    “她叫招娣。”

    “或者说,这是孙富贵当年给她起的名字。”

    陆诚的食指敲了一下文件袋。

    “陈大状刚才讲法律不外乎人情。”

    “行。”

    “那就让法庭看看。”

    “被告人孙富贵对待买来的孩子。”

    “究竟用的是什么样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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