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最近很少在晚上十一点前回宿舍。
他的实验进入结题数据校准阶段,色谱仪跑出来的曲线总在末端出现一个不正常的抖动。
导师张教授催了两次,说下周就要提交结题报告初稿。
他每天泡在实验室里,重复着配液、进样、记录、分析。
同一个流程,做了不下五十遍。
拾穗儿知道他在忙。
她每天中午给他带饭,送到实验室门口。陈阳出来接饭的时候,手套上还沾着有机溶剂的味。
他说“谢谢宝贝”,她笑笑,说“快吃,凉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三五分钟吃完一顿饭。
陈阳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实训那边刚开始,还在培训”。
语气轻描淡写。
陈阳点了点头,没多问。
他信任她。信任她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事,也信任她遇到困难会开口。
拾穗儿转身走的时候,脸上的笑就卸下来了。
她走出实验楼,在拐角处站了几秒。
秋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前面,她没有拨开,就那么站着。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方远在子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日培训笔记提交截止时间提前到下午五点,请各位同学注意。”
现在是下午一点。她的笔记才写了不到三百字。
她加快脚步往图书馆走。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她坐下来,打开那份拼凑出来的PDF,继续摘抄那些空洞的政策条文。
窗外有鸟叫,有落叶,有稀稀拉拉走过的学生。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不是思考,是搬运。
从PDF里搬到文档里,换一种说法,调整一下顺序,凑够八百字。
写到第七百字的时候,她停下来,盯着屏幕上那些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内容。
什么“加强基层生态文明建设”,什么“推动乡村绿色转型”。
她写了一整段关于土壤修复的意义,却不知道自己要去的那个乡镇到底存在什么土壤问题。
连项目地点都没有正式通知。
下午四点五十,她把笔记交了上去。
方远秒回:“收到。”
没有评价,没有反馈,只有一个冷冰冰的“收到”。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群里其他人也陆续交了。有人交了之后还补了一句“老师辛苦了”,方远没有回复。
拾穗儿刷着聊天记录,发现一件怪事——所有交笔记的人,用的格式都不一样。有人用WOrd,有人用PDF,有人直接在对话框里粘贴纯文本。
方远没有统一要求过格式,也没有人对格式提出过疑问。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然后划掉。
告诉自己:别想太多,可能就是管理不规范。
下午六点,陈阳发消息:“今晚不用带饭了,我跟师兄出去吃,顺便讨论一下数据。”
拾穗儿回了“好”。
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我今晚去自习,你忙完早点回去。”
发送。
然后她一个人去食堂,打了一份西红柿炒蛋和一碗米饭,坐在角落吃完。
食堂里人不多,大四的学生要么在实习,要么在考研,饭点也变得稀稀拉拉。
她吃完饭,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图书馆。
她绕着校园走了一圈。
从食堂走到操场,从操场走到教学楼,从教学楼走到实验楼。
她站在实验楼下面,抬头看了一眼陈阳实验室的窗户。灯亮着。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赵冉正在和刘敏视频通话。赵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我跟你说,我们这个实训越来越离谱了,明天要线下坐班,我明天上午有课,我跟组长说了,你猜他怎么回?”
刘敏问:“怎么回?”
“他说‘自行协调’,然后甩了我一个合同条款。”
赵冉说完,发现拾穗儿进门了,冲她招手:“穗儿,你呢?你明天有课吗?”
“上午有选题指导课。”
“那你怎么办?”
拾穗儿把书包放到椅子上,顿了一下:“我还没想好。”
她不是没想好。
她是不敢想。
去坐班,缺课,老师那边不好交代。不去坐班,违约,实训这边直接完蛋。
她想打电话问问辅导员,可又怕事情闹大。合同已经签了,资料已经交了,如果真的有问题,她第一个跑不掉。
她爬上床,拉上床帘。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点开那份合同的照片,又翻到了第29页。那行灰色小字她已经能背出来了。她试着在网上搜索“大学生实践失信档案”,出来的结果寥寥无几。
没有任何一个官方文件能证实这个档案的存在。
也没有任何一个官方文件能证伪。
她搜了很久,什么也没搜到。
晚上十一点,陈阳发来消息:“到宿舍了。今天数据终于稳了,明天再跑一组就能收尾。”
拾穗儿回:“太好了,早点休息。”
陈阳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她看着那个表情包,鼻子突然一酸。
她想回一句“我有点事想跟你说”,打了,删了。打了,删了。反复三次。
最后只回了一个“晚安”。
陈阳的回复很快:“晚安,好梦。”
她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旁边。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有人从走廊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想起合同上那句话:“主办方可单方面终止实训合作。”
单方面。
这三个字的意思是,他们可以随时不要你,但你不能自己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赵冉在窗帘那边说了一句梦话,含混不清。刘敏的闹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定了,嗡嗡震了两下又关了。
这个宿舍一切如常。
只有她一个人醒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拾穗儿坐在床边穿鞋。
赵冉从上铺探出头:“你真去坐班啊?今天上午选题指导课,王老师说了要点名的。”
“我请个假试试。”
“你请得了吗?王老师那个脾气,上次有人请假他直接说‘大四了连课都不上,像什么话’。”
拾穗儿没回答,系好鞋带站起来。
她走出宿舍楼的时候,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组长,我今天上午有课,能不能下午过去?”
方远隔了五分钟回复:“线下办公是全天安排,不能拆分。你自己权衡。”
权衡。
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秋天的早晨风很凉,吹得她小腿发冷。
她权衡了。
然后点开王老师的微信,打了一行字:“王老师,抱歉,今天上午的选题指导课我临时有事,想跟您请个假。”
发出去。
王老师没有回复。
她在风里站了一分钟,把手机揣进口袋,往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的公交站台上,已经站了几个同组的学生。赵冉也在。赵冉看见她,眼神复杂,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走吧。”
公交车来了。
几个人先后上了车,没有一个人说话。
车窗外的行道树飞速后退,银杏叶黄了一半,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来,光线刺眼。
拾穗儿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是陈阳很久以前说过的:“你做任何决定,都要想清楚最坏的结果是什么,然后问自己能不能承受。”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实训失败,合同违约,失信记录影响毕业,陈阳知道后会失望,父母知道后会担心。
她能承受吗?
她不知道。
公交车颠了一下,她的额头轻轻磕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她没睁眼。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辆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那个人戴着耳机,但耳机里没有放音乐。
他一直在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表格,表格里是今天所有到岗学生的名单。
拾穗儿的名字后面,被打了一个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