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群建立后的第一个小时,没有任何动静。
拾穗儿回到宿舍时,赵冉已经趴在床上刷手机。刘敏在阳台收衣服,衣架碰得叮当响。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项目群的消息。HR发了一条通知:
“各位同学好,欢迎加入基层实训项目。现将分组安排发至群内,请各自确认。明日起进入线上培训阶段,每日打卡时间为早8:00和晚20:00,迟到或漏打卡按缺勤处理。具体培训内容由各组组长对接。”
紧接着,一份分组名单被甩进群里。
拾穗儿在第三组,同组的有赵冉、刘敏,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名字。组长一栏写着一个叫“方远”的人,备注为“企业导师助理”。
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
“特别提醒:本群仅用于发布正式通知。所有组内工作沟通请移步各自的子群,子群二维码稍后由组长私发。本群禁止闲聊、禁止添加好友、禁止互转文件。一经发现,按违约条款第8条处理。”
违约条款第8条。
拾穗儿脑子里浮现出那行灰色小字——记入全国大学生实践失信档案库,同步至高校就业指导中心及学籍管理部门。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群里五十二个人,没有一个回复“收到”,没有一个问“为什么”。
这种沉默不正常。
她点开群成员列表,从头划到尾。绝大多数头像都是默认的灰色或者风景照。她试着点开一个叫“陈雨桐”的头像,想看看有没有共同群聊——没有,完全不认识。
赵冉从床铺上探出头看她。
“你也在看那个群?”
“嗯。”
“是不是觉得有点怪?”
拾穗儿没接话。
“我加了咱们组的子群,里面就五个人。组长方远发了条消息说‘明天开始培训,具体安排稍后通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赵冉翻了个身,“而且我刚刚想加刘敏的微信,发现加不了——群禁止私加好友,连群友的个人名片都点不进去。”
“你试过了?”
“试了,被拦截了。”赵冉的语气里有一丝不安,“你说,他们防什么呀?不就是个实习群吗,至于搞得跟保密单位似的?”
刘敏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捏着晾衣架。
“你们别多想,可能就是项目规范。我上个暑假实习的那个公司,也是这样的,不让私加同事微信,怕出问题。”
“怕出什么问题?”拾穗儿问。
刘敏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规矩。”
夜深了,宿舍熄了灯。
拾穗儿躺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她翻了翻项目子群,组长方远只发了那一条消息。她试着点开方远的头像——朋友圈只显示一条横线。
她又返回主群。
HR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小时前。五十二个人像五十二颗钉子,被钉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群里。
她想起陈阳。
想跟他聊聊今天的事,想问他:一个正常的实习群,会这样吗?可她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自己下午发的那个笑脸,又退缩了。
她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自己签了一份没有细看的合同,说不出口自己现在心里发慌,说不出口她可能做错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五,闹钟响了。
拾穗儿提前五分钟打开手机,进入项目子群。群公告已经更新:
“今日培训任务:阅读《基层生态调研工作手册》第1-3章,整理要点形成学习笔记,于今晚20:00前提交至群内。笔记不少于800字,不得抄袭。培训资料见群文件。”
她点开群文件。
一份PDF文件,标注了“内部资料·严禁外传”。下载后打开,是四十多页拼凑出来的文档。内容像是从网上复制粘贴的——乡村振兴的政策摘录、垃圾分类的常识科普、几个老旧乡镇的数据表格。
数据表格里的年份是四年前的。
拾穗儿皱了皱眉,又往后翻了几页。文风前后不一致,有的段落有明显的翻译腔,有的段落错别字连篇。
她没有声张,先打了卡。
八点整,她在群里发了一个“1”,代表签到。
群里陆续出现其他人的签到。没有多余的字,没有表情包,只有数字。
赵冉给她发私信:“你看了那个手册吗?”
拾穗儿回:“看了。感觉不太对。”
赵冉秒回:“我看了十分钟就关了。那东西像百度百科上抄的,而且抄的还是好几年前的版本。生态调研的工作手册,连调研方法都没写,全是些正确但没用的废话。”
拾穗儿看着这条消息,没回复。
她重新打开那份PDF,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赵冉说得对——这不是一份工作手册。没有调研流程,没有数据采集标准,没有项目背景介绍,只有大段的政策条文和空洞的原则阐述。
正经的生态修复项目,不会用这种东西培训实习生。
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整理笔记。
不是因为她觉得有用,是因为她不想违约。
下午三点,子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组长方远发了一张表格,标题是“实训学生信息汇总表(补充)”。表格里要求填写的内容包括:身份证有效期、户口所在地、家庭成员姓名及联系方式、有无重大疾病史。
拾穗儿盯着最后两项。
家庭成员联系方式。
这个在签约那天已经提交过一次了。
“各位同学,这是给项目驻地备案用的,所有基层项目都需要,请大家今天内填完提交。”方远的消息补了一句。
群里没有人质疑。
赵冉的私信又来了:“他们怎么又要家庭信息?上次不是交过了吗?”
拾穗儿回了一个字:“不知道。”
她在犹豫。
要不要填?如果要填,她得问陈阳的联系方式要不要写上去——不,不能写,她还没告诉他这件事。可是如果不填,方远会不会说她违反规定?
她最后只填了父母的信息。
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她空着没有写陈阳的名字。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张表格,在其他组员手里呈现的是不同的版本。表格在发出之前,已经被后台根据每个人的“服从度评估”做了差异化处理。
拾穗儿点击“提交”的那一刻,行政楼密室里的记录表上,又多了一行数据。
晚饭时间,陈阳给她发消息:“实验室今天结束得早,出来走走?”
拾穗儿看着这条消息,回了“好”。
见面的时候,陈阳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操场走了两圈。陈阳说他的实验数据进入校准阶段,估计再有一周就能收尾。拾穗儿听着,点头,说“那挺好的”。
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但眼睛没有跟上。
陈阳注意到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握了握她的手,说了句“冷了吧?走快点”。
拾穗儿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她想开口,嘴唇动了几次,又闭上了。
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她打开项目子群,发现方远发了一条新消息:“明天开始,所有实训学生需参加线下集中办公。地点在XX孵化器三楼,早九晚六,全勤在岗。学校课程与实训冲突的,请自行协调。实训优先。”
自行协调。
实训优先。
她明天上午有毕设导师的选题指导课,下午还有一门专业课的结课测验。这两门课的老师都反复强调过,大四上学期缺勤三次直接取消考试资格。
她打字问方远:“组长,线下办公必须每天到场吗?我们还有课。”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很久。
“已读”的数字从1跳到了7,又跳到了12,但没有一个人回复。
十分钟后,方远回了三个字:
“按规定。”
接着又是一条:“有疑问请参照合同附件三第七条。”
拾穗儿翻开手机里存的合同照片,找到附件三第七条。
“乙方须服从甲方统一工作安排,包括但不限于工作时间、地点及任务内容。因个人原因无法到岗的,按缺勤处理,累计缺勤达三日者,甲方有权单方终止实训资格,并按违约条款追责。”
终止实训资格。
违约追责。
失信记录。
她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框框响。
宿舍里刘敏已经睡着了,赵冉的床帘缝隙里透出手机的光。拾穗儿听见隔壁床传来轻微的鼾声,还有楼下偶尔经过的学生说笑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这才第二天,就让我放弃课程去坐班。那后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