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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探访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又坐上了进村的班车。

    叶晨靠着窗户打盹,陈阳翻着笔记本,拾穗儿看着窗外。

    春天的山已经全绿了,梯田一层一层铺上去,像巨大的台阶。

    一个小时后,班车在村口停下。

    老陈又在那里等着,手里端着一碗水。

    “闺女,吃了没?”

    “吃过了。陈支书,刘叔在家吗?”

    “在。天没亮就起来了,把院子扫了三遍。”

    老陈把水递给拾穗儿,“他心里有愧,又不好意思说。你们去了别跟他计较。”

    “不会的。”

    刘癞子家的院门今天敞着。

    院子确实收拾过了。

    昨天还乱七八糟堆着的破农具、旧塑料布不见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墙根下的杂草都拔了。

    几只鸡被赶到院子角落的鸡笼里,老老实实蹲着。

    刘癞子站在院子中间,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他们进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两只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

    “拾老师,小陈老师,来了。”

    “刘叔,核桃呢?”

    “在偏房。你们跟我来。”

    偏房的门也开了。

    窗户支起来了,风从外面灌进来,那股霉味散了不少。

    地上铺了一层石灰,墙角的蜘蛛网也扫掉了。

    靠墙堆着二十多个麻袋,有的鼓鼓囊囊,有的瘪一些。

    刘癞子走到麻袋前,一个一个指给他们看。

    “这十袋是好的,我一颗一颗挑过的。这八袋差一些,有点发暗,但没有发霉。这五袋不行,发霉了,我单独放着。”

    他解开一个麻袋,抓了一把核桃递给陈阳。

    陈阳接过来,捏开一颗,看了看,闻了闻,又捏开一颗。

    “这批不错。颜色虽然暗,但没有霉味。”

    “我按你们说的,把好的坏的都分开了。”

    刘癞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好的一共五百多斤,差的三百来斤。”

    八百斤。

    陈阳和拾穗儿对视了一眼。

    话音刚落,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

    那咳嗽声很重,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刘癞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转身就往里屋跑。

    三个人跟在后面。

    里屋不大,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的被子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一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女人半靠在被子上,捂着嘴咳嗽,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刘癞子快步走到床边,扶住她的肩膀:“又咳了?药吃了吗?”

    女人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喘着气,声音弱得像风:“吃了……别大惊小怪的。”

    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的拾穗儿,愣了一下,然后勉强笑了笑。

    “这就是拾老师吧?癞子跟我说了。姑娘,谢谢你们。”

    她想坐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又跌回被子上。刘癞子赶紧扶住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别动,躺着。拾老师不是外人。”

    拾穗儿站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那床被子很旧,被角磨出了毛边。床头的小桌上摆着几个药瓶,还有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字都磨没了。

    墙角堆着几袋东西,用塑料布盖着,大概是怕落灰。

    这就是种了二十三年地的人的家。

    从里屋出来,刘癞子蹲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

    “我二十三岁开始种,今年四十六。头三年不结果,第四年才开始收。最好的那年,卖了三千八百块。去年行情不好,只卖了两千五百。今年本来指望外贸公司能给个好价,结果……”

    他没说下去,把烟捏在手里搓来搓去。

    “我媳妇跟了我二十三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年轻时候跟我下地,晒得脱皮。后来生了娃,又要带娃又要干活。现在娃大了,出去了,她又倒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不是故意撕榜。我是急。我急啊。”

    陈阳蹲在他旁边,没说话。叶晨站在后面,眼眶红了。

    拾穗儿蹲下来,跟刘癞子平视。

    “刘叔,您这八百斤核桃,我们帮您想办法。”

    刘癞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真的?”

    “真的。但您得答应我们,别再喝酒了。别再闹事了。”

    “不喝了。再也不喝了。”

    刘癞子使劲点头,“你们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院墙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哟,癞子,家里来贵客了?”

    几个人回头一看,院墙的缺口处探出一个脑袋。

    四十来岁,三角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笑。

    是赵三。

    王大山家的邻居,这次核桃卖了五块一斤,嫌少的那位。

    他趴在墙头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眼神在拾穗儿和陈阳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掂量什么。

    “赵三,你趴人家墙头干啥?”老陈从院门口走进来,脸色不好看。

    “路过,听听。”

    赵三没下来,反而把胳膊撑在墙头上,吐了一口烟,“拾老师,你们真有闲工夫。大山家的核桃卖完了,又来帮癞子?”

    “赵叔,刘叔家的核桃我们正在看。”陈阳站起来,不卑不亢。

    “看?有什么好看的?癞子家的核桃发了霉,外贸公司不收,你们还能变出花来?”

    赵三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刺耳,“大山家那是运气好,赶上你们来了。癞子家嘛……”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听得懂。

    刘癞子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紧了。

    陈阳按住他的肩膀,抬头看着赵三:“赵叔,刘叔家的核桃,我们帮定了。您要是愿意,也可以拿您家的核桃来让我们看看。要是不愿意,就别在这里说风凉话。”

    赵三的笑僵在脸上。他盯着陈阳看了几秒,哼了一声,从墙头上缩了回去。

    墙外传来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院子里的人听见:“帮定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把癞子家的核桃卖出什么价。”

    脚步声远了。

    老陈走到院门口,朝外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院子里安静下来。

    刘癞子蹲在石墩上,双手抱着头。

    “拾老师,赵三说得对。我家的核桃发了霉,外贸公司不收。你们……真的能帮我?”

    “能。”拾穗儿蹲下来,“刘叔,您信我们吗?”

    刘癞子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昨天是急,是怨,是不甘。

    今天多了一样东西——盼望。

    “信。”他说。

    “那您等着。我们回去想办法。”

    从刘癞子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三个人走在出村的小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地里有人还在弯腰干活,锄头一起一落,和土地较着劲。

    叶晨忍不住了:“那个赵三也太气人了。他凭什么说那种话?”

    “因为他怕。”陈阳说。

    “怕什么?”

    “怕咱们真的把刘癞子家的核桃卖出好价钱。那样就显得他家的核桃不值那个价了。”

    拾穗儿走在前面,一直没说话。

    “穗儿,你在想什么?”陈阳追上去。

    “我在想,刘叔那八百斤核桃,到底该怎么办。好的五百斤还能找外贸公司谈谈,差的那三百斤,发了霉,谁要?”

    陈阳也沉默了。

    三个人在村口等班车。老陈又来了,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闺女,这是张婶让带给你们的。自家腌的咸菜,不值钱,别嫌弃。”

    拾穗儿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

    “陈支书,赵三那边,您帮我们盯着。他要是再煽风点火,您告诉我们。”

    “你放心。他要是再闹,我第一个收拾他。”

    班车来了。三个人上了车,老陈站在村口,一直挥手。

    车上,拾穗儿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山。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圆圆的,亮亮的。远处的村庄一盏一盏地亮起灯来,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她脑子里全是刘癞子媳妇咳嗽的声音,全是赵三趴在墙头上说的那句“你们还能变出花来”。她不甘心。

    “陈阳。”

    “嗯?”

    “你说,发了霉的核桃,真的就没救了吗?”

    陈阳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车子颠簸着往前走。窗外的山影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

    拾穗儿闭上眼睛。八百斤核桃,五百斤好的,三百斤差的。好的可以再找外贸公司谈,差的呢?差的怎么办?

    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疼。

    陈阳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颗糖,大白兔的。

    “吃颗糖,别想了。回学校再说。”

    拾穗儿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甜的,奶味很浓。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

    远处村子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

    夜还很长。但办法总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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