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款到账,分钱完毕。
王大山家三千块,张婶家两千二百八,李叔家一千二。
老陈在村委会门口贴了红榜,红纸黑字,每家每户领了多少钱,写得明明白白。
红榜贴出来的当天晚上,就被人撕了。
第二天一早,老陈打电话来,声音压得很低:“闺女,出事了。红榜被人撕了,扔在村委会门口的沟里,泡了一夜,字都糊了。”
“谁干的?”
“刘癞子。他昨晚喝了半斤白酒,撕了榜,还在村里嚷嚷,说你们跟大山家串通好了,专拣大户帮,小户的死活不管。”
拾穗儿握着话筒,没说话。
“他现在坐在村委会门口,不走了。还放话,说你们今天不来,他就去镇上告。”
“告什么?”
“告你们私吞货款,跟大山家分钱。”
挂了电话,拾穗儿从电话亭出来。陈阳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两瓶水。
“怎么了?”
她把事情说了一遍。陈阳听完,拧开一瓶水递给她。
“走,叫上叶晨,一起去。”
三个人坐中午的班车进了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聚了一堆人。
刘癞子坐在村委会门口的石墩上,歪着头,脚边一地的烟头。
几个村民围在旁边,有的嗑瓜子,有的抱着胳膊,脸上挂着看热闹的表情。
老陈蹲在门口抽烟,脸黑得像锅底。
看见拾穗儿他们下车,老陈站起来,把烟掐了:“闺女,来了。”
刘癞子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
陈阳走过去,蹲在刘癞子面前。没说话,就那么蹲着。
刘癞子撑不住了,睁开眼:“看啥看?我说错了?”
“刘叔,您说我们跟王大叔家串通,有什么证据?”
“证据?还用证据?”
刘癞子猛地站起来,“他家的核桃卖六块,我家的卖两块五。同样的树,同样的地,凭什么?”
“您家的核桃为什么卖不上价,您心里不清楚吗?”
“我怎么不清楚?我种了二十年核桃!”
“那您说说,虫蛀的核桃,外贸公司收不收?发霉的核桃,外贸公司收不收?”
刘癞子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李叔家的核桃一开始也卖不上价。我们帮他找了问题,改了储存方法,第二批就合格了。您家呢?我们来过您家一次,您说‘不用你们管’,我们就没再来了。不是我们不管,是您不让我们管。”
刘癞子的脸涨得通红。
围观的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说“癞子这事做得不地道”,有人说“人家学生也不容易”。
刘癞子急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们懂什么!我老婆病了半年了,看病花了三千多!我这批核桃要是卖不上价,她连药都吃不起!你们倒好,帮大山家卖了几千块,我呢?到手不到两百块!”
“刘叔,您家到底还剩多少核桃?”
“八九百斤!”刘癞子眼眶红了,“全砸在手里了!好的坏的混在一起,没人要!你们口口声声说帮村里,帮了吗?帮的都是跟你们关系好的!”
陈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刘叔,您说我们没帮您。那您现在说,您想让我们怎么帮?”
刘癞子愣了一下。
“您把红榜撕了,在村里骂我们,要去镇上告我们。我们来了,您说我们没帮您。那您说,怎么做才算帮?”
刘癞子被问住了。
老陈走过来,踢了他一脚:“癞子,别装死。人家学生大老远跑来帮你,你还骂人家。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不管!”
刘癞子一屁股坐回石墩上,“反正我家的核桃卖不出去,我就不起来!”
场面僵住了。
拾穗儿蹲下来,跟刘癞子平视。
“刘叔,您家的核桃,我们去看。能救的救,救不了的想别的办法。但您得答应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
“别再撕榜了。别再骂人了。有什么话,好好说。”
刘癞子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
“拾老师,你……还愿意帮我?”
“我们从来没说不帮您。是您不让帮。”
刘癞子低下头,不说话了。他的肩膀在抖。
老陈叹了口气,对围观的村民挥了挥手:“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人群慢慢散了。
有人边走边说“癞子这回丢人了”,有人说“这几个学生还真行,被骂了还帮忙”。
村委会门口安静下来。
陈阳走到刘癞子面前:“刘叔,带我们去看看您家的核桃。”
刘癞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家方向走。
“跟我来。”
三个人跟在刘癞子后面。老陈追上来,拉了拉拾穗儿的袖子。
“闺女,刘癞子家的情况,比你们想的糟。他老婆瘫在床上半年了,他一个人又要种地又要照顾病人,核桃没人管,烂了一大半。他不是坏,是穷怕了。”
“我知道。”拾穗儿说。
“还有,”老陈压低声音,“昨天他撕榜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煽风点火。说你们这批核桃卖六块,其实外贸公司给的是七块,你们自己扣了一块。”
拾穗儿心里咯噔一下。
“谁说的?”
“没看清。人太多了。”
老陈叹了口气,“你们小心点。村里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
陈阳走在前面,听见了,没回头。但他的步子慢了一下。
叶晨在后面嘟囔:“这都什么事儿啊。”
刘癞子的院门歪歪斜斜。
他没让三个人进去,站在门口,搓着手,有些难为情。
“家里乱,拾老师,你们……明天再来行不行?我收拾收拾。”
陈阳看了拾穗儿一眼。拾穗儿点了点头。
“行。刘叔,我们明天再来。今天您先歇着,别再喝酒了。”
刘癞子使劲点头:“不喝了不喝了。”
三个人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刘癞子的声音。
“拾老师!”
拾穗儿回头。
“谢谢你们。”
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拾穗儿点了点头,没说话。
班车上,叶晨靠着窗户叹气:“穗儿姐,你说刘癞子家的核桃还能救吗?”
“看了才知道。”
“他说明天。明天咱们还来?”
“来。”陈阳说,“明天一早。”
拾穗儿看着窗外的山。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圆圆的,亮亮的。
“陈阳。”
“嗯?”
“老陈说有人煽风点火,说咱们自己扣了一块。你觉得是谁?”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这个人,比刘癞子麻烦。”
“为什么?”
“因为刘癞子是明着闹。这个人是暗着来。”
车子颠簸着往前走。拾穗儿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刘癞子的眼泪,老陈的叹息,那个藏在人群里的声音——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疼。
陈阳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颗糖,大白兔的。
“吃颗糖,别想了。明天去了他家再说。”
拾穗儿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甜的,奶味很浓。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远处村子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