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了,货却运不出去。
村里的路不好,货车不愿来。陈阳问了三家,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八一趟。
两千斤杂粮、一千斤核桃,运费吃掉近两百块。
王大山蹲在门槛上,眉头拧成疙瘩:“两百块,够买多少袋化肥了。”
拾穗儿回学校找张教授。
张教授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校办工厂有辆货车,周末闲着。我跟后勤处说说,油费学校出。”
“教授……”
“去吧。货早点运出去,乡亲们早点拿钱,春耕不等人。”
从办公室出来,拾穗儿站在走廊上,阳光落在脸上,暖暖的。
她想起父亲说的话——这世上,总有人在你最难的时候拉你一把。
周六,天还没亮透。
拾穗儿下楼,看见陈阳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他把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递过来,“早饭。车上吃。”
打开一看,两个白面馒头,还热着,用干净布包着。
旁边一壶水,灌在军用水壶里,壶身温温的。
“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多。”陈阳说得轻描淡写,“食堂刚开门就去买了。”
拾穗儿咬了一口馒头,软乎乎的,嚼着就甜了。“你吃了没?”
“吃了。”他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什么东西。拾穗儿掰了半个递过去。
“我吃不了。”
陈阳看了她一眼,接过馒头,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就着晨光吃馒头。晨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货车准时到了村口。
司机姓赵,四十来岁,跳下来看了看四周:“这地方偏,不好找。”老陈递了根烟,他夹在耳朵上没点。
“货都准备好了?”
“好了好了!”老陈回头喊了一嗓子,“各家各户,搬货!”
王大山第一个扛着麻袋出来,一百斤核桃,步子稳稳当当。后面跟着老刘、张婶,有的扛,有的抬,有的用板车推。村口顿时热闹起来。
陈阳脱了外套搭在树杈上,过去接过王大山的麻袋往肩上一送,身子晃了一下。
“小陈老师,行不行?”
“行。”他咬了咬牙,走了两步,麻袋往下滑,赶紧用手托住底。
拾穗儿跑过去帮他扶住:“放下来,一起抬。”
“不用。”
“放下来。”语气不容商量。
陈阳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两个人一人抬一头,往货车走。麻袋不轻,拾穗儿脸憋得通红,咬着嘴唇不吭声。
“重不重?”陈阳问。
“不重。”
他笑了,没拆穿。
装车装了快两个钟头。核桃、小米、红豆、绿豆,一袋袋码进车厢,用篷布盖好,绳子扎紧。赵师傅检查了一遍,拍了拍:“结实了,跑不了。”
老陈站在车旁边,看着满满一车货,眼眶红了。
“闺女,这批货能卖多少钱?”
陈阳掏出笔记本算了算:“核桃一千斤,三块六一斤,三千六百块。杂粮两千斤,平均八毛一斤,一千六百块。合计五千二百块。”
五千二百块。老陈的手抖了一下。王大山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这只是第一批。”陈阳说,“后面还有五千多斤。全卖完,小两万。”
村口安静了一瞬。张婶“哎呀”一声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不是伤心,是高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她用袖子擦,擦不干净。
拾穗儿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拍她的背:“张婶,不哭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张婶拉着她的手,说了句让所有人眼眶发红的话:“拾老师,俺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货车开走时,全村人都出来送。
赵师傅按了两声喇叭,沿着土路往外开。篷布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一面旗。村民站在村口一直望,直到车子拐过山弯,看不见了。
拾穗儿和陈阳没跟车回去。他们留下来,挨家挨户核对出货数量。
从张婶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两个人走在出村的小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累不累?”陈阳问。
“有点。但是值得。”
陈阳没说话,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个橘子,皮已经剥好了,一瓣一瓣分开,用干净纸垫着。
“你什么时候剥的?”
“早上。怕你路上渴。”他说,“放了一天,可能不新鲜了。”
拾穗儿拿起一瓣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
“新鲜。”她说。
陈阳笑了。她看见他的鞋带散了,说:“你鞋带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蹲下去系。系完站起来,发现她还在看自己,耳根红了。
“看我干嘛?”
“谁看你了。”拾穗儿别过脸,嘴角弯了一下。
夕阳把村子染成橘红色,远处的石龙山变成一道黑剪影。
地里的土刚翻过,黑黝黝的,等着种子落进去。
“穗儿。”
“嗯?”
“等这批货的钱到手,王大叔他们就能买化肥了。”
“嗯。”
“种子的事,张教授说省农科院下周派人来看地。”
“嗯。”
“你怎么一直嗯?”
拾穗儿停下来,看着他。
“因为你想的跟我想的一样。不用再说了。”
陈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我说点别的。”
“说什么?”
“你今天扛麻袋的样子,特别好看。”
拾穗儿脸一下子红了:“你胡说。”
“真的。脸憋得通红,咬着嘴唇不吭声,特别好看。”
她瞪了他一眼,加快脚步往前走。陈阳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夕阳下,影子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回到学校,天已经黑了。
拾穗儿先去给张教授打电话,告诉他货运出去了。张教授连说几个“好”,说运输的事他会盯着。
挂了电话从电话亭出来,陈阳站在路灯下等她,手里拿着那本翻得起毛边的笔记本。
“算出来了?”拾穗儿问。
“嗯。”他翻开本子,“王大山家,核桃三百二十斤,小米两百斤,红豆八十斤,合计毛收入一千四百多。老刘家,小米四百斤,绿豆一百斤,合计三百八。张婶家……”
他一笔一笔念,她一笔一笔听。数字是冷的,两个人的心是热的。
念完了,他合上本子,看着她。
“穗儿。”
“嗯?”
“这一万多块钱分下去,乡亲们今年春耕就不愁了。”
“嗯。”
“等秋天新粮下来,咱们再卖第二批。”
“嗯。”
“你怎么又嗯?”
拾穗儿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在电话亭旁边等她的时候。
“陈阳。”
“嗯?”
“你今天剥的那个橘子,很甜。”
陈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耳朵都红了。
“你喜欢,下次我再剥。”
拾穗儿没接话。她低下头,用鞋尖拨着地上的小石子。
“那我上去了。”她说。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跑上楼梯,跑到拐角处偷偷回头——他还站在楼下,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她的方向。
她赶紧转过头,跑回了宿舍。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心跳得太快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桌上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
第一批货已发出。核桃:3.6元/斤。货款预计:5200元。
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
最后留下的那行字是——
他剥的橘子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