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项报告被搁置的消息,压了几天,谁都没提。
但事情不能停。春耕要钱,种子要钱,化肥要钱,地里不等人。
王大山家的核桃还囤着,各家的杂粮也等着出手——去年秋天收成不错,家家户户都攒了不少存货。
陈阳跑了一趟村里,挨家挨户地统计。
王大山家:核桃六百多斤,小米五百斤,红豆三百斤。
老刘家:小米八百斤,绿豆二百斤。
张婶家:核桃四百斤,小米六百斤。
另外几户人家,每家都有几百斤不等的存粮和干果。
拢共加起来,核桃两千多斤,杂粮五千多斤。
“这么多?”叶晨看着单子,瞪大了眼睛。
三个人坐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
春天了,银杏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但谁都没心思抬头看。
陈阳把单子折起来,说:“供销社那边,我去谈。”
“你一个人去?”拾穗儿看着他。
“你去不合适。”
陈阳说得很快,又补了一句,“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去了他们还以为咱们急,价格不好谈。”
拾穗儿没接话,低下头用鞋尖拨着地上的小石子。
叶晨左右看了看,识趣地站起来:“我去打个电话,问问运输的事。”说完就走了。
台阶上只剩两个人。
春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陈阳偏过头看了拾穗儿一眼,她低着头,耳边的碎发被风吹起来,落在脸颊上。
“穗儿。”
“嗯。”
“你信不信我能谈下来?”
拾穗儿抬起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信。”她说。
陈阳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把她脸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快,快到拾穗儿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你干嘛?”拾穗儿的脸一下子红了。
“头发挡眼睛了。”陈阳说得一本正经,耳朵尖却红了。
拾穗儿瞪了他一眼,站起来往图书馆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谈的时候,别硬撑。价格不合适就回来,咱们再想办法。”
“好。”
她听见他声音里的笑意,步子更快了。
陈阳去供销社那天,拾穗儿一上午都心神不宁。
上课翻书翻不进去,笔记记了两行就停了。
她盯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脑子里全是陈阳出发前说的那句“你去不合适”。
不是那个意思。那他是什么意思?
她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
下午两点,电话亭的铃声响了。她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喂?”
“谈下来了。”
陈阳的声音从电话线那头传过来,带着喘,像是在走路,“核桃按上次的价,杂粮每斤加了两毛。他们说品质好,愿意长期收。”
“全部?”
“全部。第一批先走两千斤杂粮、一千斤核桃。剩下的分三批走。”
拾穗儿握着话筒,半天没说话。
“穗儿?你在听吗?”
“在。”她吸了一下鼻子,“你嗓子怎么哑了?”
“跟人谈了三个小时,话说的有点多。”陈阳咳了一声,“没事,喝点水就好了。”
“你吃饭了吗?”
“没顾上。”
“你先去吃饭。”
“好。回去跟你说。”
挂了电话,拾穗儿站在电话亭里,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
她推开门走出来,春天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陈阳晚上才回来。
拾穗儿在电话亭旁边等他。
路灯已经亮了,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他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看见她站在路灯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吗?”
“我没等你。”拾穗儿别过脸,“我出来透透气。”
“哦,透气。”陈阳走到她面前,忍着笑,“透气透了两个小时?”
拾穗儿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编织袋上:“那是什么?”
“王大叔给的。说让你尝尝。”
拾穗儿接过来一看,是一袋晒干的山里红,红彤彤的,每一颗都用草纸包着。
“他说今年山里红结得多,专门给你留的。”陈阳说着,又咳了两声。
拾穗儿看着他,皱了皱眉。
“你感冒了?”
“没事,就是嗓子干。”
“还没吃饭吧?”
“不饿。”
“走,吃饭去。”
面馆的阿姨看见陈阳的样子,心疼得直念叨:“这孩子,嗓子都哑了还乱跑。等着,阿姨给你们煮两碗姜汤。”
姜汤端上来,热腾腾的,辣得陈阳直皱眉。拾穗儿坐在对面看着他,看他一口一口地喝。
“慢点喝,烫。”
“你管我?”陈阳抬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笑。
“不管你了。”拾穗儿低下头,端起自己的碗,嘴角弯了一下。
面端上来的时候,陈阳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放到她碗里。
“你太瘦了,多吃点。”
“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肉。”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阳被她拆穿了,也不恼,笑了笑,低头吃面。
拾穗儿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夹起一片放进嘴里。
牛肉炖得很烂,很入味,暖暖的。
“陈阳。”
“嗯?”
“今天谈判的时候,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陈阳想了想:“开始有点。说我一个学生,做不了主。我就把咱们的销售数据给他们看了,又把各家的产量和品质报告给他们看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不说话了。”陈阳笑了笑,“数据不会骗人。”
拾穗儿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一个人跑去跟人谈了三个小时,嗓子都谈哑了,回来还嘻嘻哈哈的。
“你下次别一个人去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我们担心你。”
陈阳看着她,目光柔得像碗里的热汤。
“好。下次一起去。”
从面馆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校园里很安静,银杏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两个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谁都没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陈阳停下来。
“到了。”
“嗯。”拾穗儿也停下来,看着他。
月光洒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但眼底有藏不住的疲惫。
“你早点睡。”她说,“嗓子不舒服就多喝水。”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阳。”
“嗯?”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谈下来了。”
陈阳笑了:“不是我谈下来的。是咱们的东西好。”
拾穗儿没接话,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台阶让她比他高出一截,她要低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你头发又乱了。”陈阳忽然说。
拾穗儿伸手摸了摸头发:“哪里?”
“左边。”
她摸了两下没摸对地方,陈阳忍不住笑了,上前一步,伸手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这一次,他的手指在她耳边停了一下。凉的。他的手指是凉的。
拾穗儿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好了。”陈阳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耳朵又红了。
“你耳朵红了。”拾穗儿说。
“风吹的。”
“没风。”
陈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快上去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早起干嘛?”
“去村里。供销社那边要签合同,得让乡亲们都知道。”
“好。”
拾穗儿转身跑上楼梯,跑到拐角处,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楼下,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着她的方向。
她赶紧转过头,跑回了宿舍。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
心跳得太快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书桌上。桌上摆着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
核桃:2200斤。小米:4100斤。红豆、绿豆:1400斤。合计:7700斤。
第一批出货:杂粮2000斤,核桃1000斤。
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陈阳嗓子哑了。
写完之后看了看,又划掉了。
但划掉的痕迹很轻,像是舍不得真的抹去。
她合上本子,关灯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