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场仗终究没有许元想象中那般势如破竹般地推进下去。
伊犁河谷的风,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与刺鼻的硝烟,在战场上空凄厉地呼啸。
大食中军大帐前,虽然那场毁天灭地的大爆炸摧毁了所有的火炮,甚至将前沿的数万精锐连同阵地一起化为齑粉。
但有一道身影,依旧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般矗立在风暴的中心。
那是穆罕维汗。
这位一手覆灭了波斯帝国、将不可一世的拜占庭大军打得丢盔弃甲的大食最高统帅,绝对不是靠着运气走到今天的。
他冷冷地注视着前方。
视线穿透了弥漫的黑烟,落在了那些身披明光铠、手执陌刀、宛如钢铁凶兽般突入大食阵营的大唐重甲步兵身上。
唐军的整体素质,那种在经历了五千老兵殉爆后彻底激发出来的哀兵必胜之气,让这位身经百战的统帅都感到了一阵心惊。
大食军队虽然号称八十万,但在单兵的装备、阵型的严密以及那种视死如归的军魂上,明显被眼前这支十万人的大唐中军压制了。
“停止反冲锋。”
穆罕维汗那双深邃犹如鹰隼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酷的决断。
他转头看向身边那些脸色苍白、甚至还在因为刚才那场爆炸而双腿发抖的大食将领们,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唐人的甲胄太厚,锋芒太盛,现在跟他们硬碰硬,等于把我们的士兵送进绞肉机。”
“传我的命令,前沿所有步兵营,放弃平地结阵。”
“依托这伊犁河谷里的高坡、断崖、还有那些被炸出来的深坑,给我分段布防。”
“不要去管那些重甲步兵的刀有多锋利,用弓箭、用长矛、用绊马索。”
“他们前进一步,你们就退一步,但退的同时,必须让他们留下血的代价。”
穆罕维汗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透着统帅的冷酷与毒辣。
“只要正面能死死地拖住大唐的主力,这把火就烧不到中军大帐。”
一名大食将领咽了一口唾沫,颤声道:
“可是大汗,唐军的左右两翼,还有切断我们后路的那几支兵马,正在疯狂地往中心挤压,如果……”
“那就拔掉他们。”
穆罕维汗猛地拔出腰间镶嵌着宝石的弯刀,刀锋指向了战场外围的几个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唐军主帅仗着精锐,把兵力全压在正面。他侧翼和后方的那些兵马,人数绝对不多。”
“他想包我的饺子,那我就先吃掉他的皮。”
“本汗亲自率领十万王帐铁骑,加上外围的三十万大军,去围剿他们。”
“只要解决了唐军侧翼的那些将领,我们就能腾出几十万大军。”
“到时候,用人命堆,我也要把大唐这位镇国郡王的主力,活活堆死在这伊犁河谷里。”
随着穆罕维汗的将令通过号角和令旗迅速传达下去。
整个大食军队那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庞大阵型,犹如一条被斩断了头颅却依然本能蠕动的百足之虫,开始发生了诡异的扭曲与重组。
最先感受到这种变化的,是冲在最前方的许元。
许元双手紧握着那柄已经因为剧烈砍杀而卷刃的沉重陌刀,温热的鲜血顺着刀柄流淌,将他的护手染得滑腻无比。
他原本以为,失去了火炮掩护,大食军的阵型会在大唐重甲步兵的碾压下一触即溃。
但事实并没有如他所愿。
“杀。”
许元身侧,一名大唐陌刀手怒吼着挥下长刀,将眼前的一名大食士兵连人带盾劈成了两半。
但还没等这名陌刀手收刀,两侧的低洼坑洞里,突然探出了十几根犹如毒蛇般的长矛,精准而狠辣地顺着明光铠的缝隙,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大腿和肋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这片喧嚣的战场上并不起眼,但那名大唐陌刀手却闷哼一声,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
随后,无数的大食士兵就像是地鼠一般从那些掩体后方涌出,用极其简陋却有效的短刀,疯狂地顺着倒地唐军的甲片缝隙往里捅。
“散开。保持阵型。盾牌手上前掩护。”
许元一刀横扫,将几名试图靠近的大食士兵拦腰斩断,随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看明白了。
大食人不再像之前那样像潮水一般密集冲锋,而是化整为零,像一块块黏人的牛皮糖,死死地贴在了这片崎岖的地形上。
前面是一排临时堆砌的拒马,拒马后是手持长盾的死士,再往后是密集的弓箭手。
大唐将士每往前推进一步,都要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
往往刚刚踏平了一个高坡,留下了几十具大唐儿郎的尸体,大食人却已经迅速退到了下一个深沟后方,继续用冷箭和长矛进行消耗。
“王爷,这帮大食狗崽子学精了。”
张羽此时也提着一把滴血的战刀冲到了许元身边,他左臂的铠甲上还插着半截羽箭,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唯独那双眼睛透着焦急。
“神机营的火炮刚才为了掩护老兵,已经炸膛了一大半,剩下的火药也不多了,还得留着点备用。”
“现在没有炮火压制,咱们步兵仰攻这些破烂地形,伤亡太大了。”
张羽咬着牙,看着不远处又有一队大唐士兵被大食人从高处滚下来的原木砸得筋骨断裂,心都在滴血。
许元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层层叠叠的大食防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张羽说得对。
如果在开战之初,遇到这种分段式的阻击泥潭,他甚至会考虑立刻鸣金收兵,重新调整战术。
可是现在。
他能撤吗。
不能。
五千长田老营的老兵,用他们自己的命,用粉身碎骨的代价,才换来了大食火炮阵地的毁灭,才换来了这唯一一次能够直捣黄龙的战略缺口。
如果现在撤军,大唐将士那股被鲜血点燃的锐气就会彻底泄掉。
更可怕的是,一旦大唐主力后撤,那些依托地形防守的大食军队就会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扑出来,由守转攻。
在这片一马平川的伊犁河谷外围,一旦被几十万敌军追击,大唐这十万主力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被动挨打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