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轰。
大唐神机营数百门红衣大炮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怒吼。
炮管因为连续的射击已经开始发红,甚至有了隐隐的裂纹,但没有炮兵停止填装。
密集的开花弹越过长田老兵的头顶,精准地落在了大食阵地前沿那些试图阻挡老兵冲锋的重甲步兵群中。
剧烈的爆炸硬生生地在钢铁之林中撕开了一条血肉通道。
有了神机营不计成本的炮火掩护。
赵大牛带着仅存的不到两千名长田老兵,终于踏过了那条由同伴尸体铺就的死亡之路,成功突防到了大食火炮阵地的边缘。
眼前的景象,犹如人间炼狱。
数百门粗糙的铁炮正在向外喷吐着致命的火焰,堆积如山的火药桶和弹药箱散乱地摆放在炮位后方。
数以万计的大食重甲步兵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试图将这支突入阵地的唐军绞杀。
“弟兄们。”
赵大牛的战马已经被炸死,他的左臂齐根而断,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握着横刀,砍翻了一个冲上来的大食士兵。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些同样浑身是血、残缺不全的老伙计们。
每一个老兵的脸上,都带着那种释然的、豪迈的狂笑。
“到地方了。”
赵大牛大笑一声,笑声中透着无尽的畅快。
他猛地丢掉手中的横刀,一把扯开了胸前的衣甲,露出了那一排绑得结结实实的手雷。
他用沾满鲜血的牙齿,死死咬住了火折子的盖子,猛地一扯。
火星四溅,引线瞬间被点燃,发出“嘶嘶”的死亡倒计时。
“长田儿郎,随我上路。”
赵大牛狂吼着,没有理会周围刺来的长矛,合身扑向了距离他最近的一门大食火炮,死死地抱住了炮管下方那一堆还未装填的火药包。
“愿为王爷赴死。”
“长田老营,先走一步了。”
在那一瞬间,大食的火炮阵地上,响起了几百道苍老却震彻云霄的怒吼。
每一个冲进阵地的长田老兵,都做出了和赵大牛一样的选择。
他们各自锁定了一门火炮,或者一个巨大的弹药箱。
他们无视了那些大食士兵惊恐到极点的眼神,无视了刺入身体的利刃。
他们点燃了身上的手雷,用尽生命最后的一丝力气,扑向了那些冰冷的死亡机器。
短暂的寂静。
那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紧接着。
“轰——隆——”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巨响,在伊犁河谷的中心地带轰然炸开。
这不是一颗手雷的爆炸。
这是几千颗手雷,同时引爆了大食火炮阵地上堆积如山的黑火药。
一团巨大无比的暗红色火球,宛如一颗在大地上升起的小太阳,直冲云霄。
恐怖的冲击波化作实质的气浪,席卷了方圆数里的范围。
敌人的火炮。
敌人的弹药。
连同那几万名拱卫炮阵的大食精锐步兵。
在这毁天灭地的爆炸中,瞬间被撕成了齑粉。
几百斤重的生铁炮管被炸得扭曲变形,像玩具一样被抛到了半空中,又狠狠地砸进大食军队的密集阵型中。
漫天的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兵器和火焰,如同一场血肉暴雨般倾泻而下。
当然。
长田老兵们的尸骨,也随着这场爆炸,彻底消散在了这片他们所说的好风水之地。
他们没有留下全尸,甚至没有留下一块可以辨认的骨头。
他们化作了这伊犁河谷最悲壮的尘埃。
高坡之上,大唐中军阵前。
狂风夹杂着刺鼻的硝烟和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吹得许元的披风猎猎作响。
爆炸的强光映照在他那张已经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
他的眼眶依然通红,但泪水已经干涸。
他看着那片被彻底夷为平地、化作一片火海的大食火炮阵地,看着那些在爆炸中灰飞烟灭的长田老兵。
心底的悲痛,在这一刻,全部转化为了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去阻止老兵们的牺牲。
但他绝对不能辜负他们用命换来的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大食的火炮阵地没了。
那道横亘在大唐中军前方的死亡封锁线,被五千老兵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填平了。
大食中军的大门,此刻已经向他敞开。
“铮。”
许元猛地还剑入鞘,从马鞍旁抽出了一柄沉重无比的陌刀。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只是高高举起陌刀,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寒芒。
“全军突击。”
许元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符。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许元双腿猛夹马腹,纯黑色的战马发出一声震天长嘶,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率先冲出了高坡。
在他身后,十万大唐中军将士亲眼目睹了老兵们的惨烈牺牲,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红得滴血,每一个人的胸膛里都燃烧着复仇的烈焰。
“杀。”
十万人的怒吼声汇聚在一起,压过了世间的一切声响。
大唐的重甲步兵迈开了如同山岳般沉重的步伐,陌刀队宛如一堵推进的钢铁长城。
失去了火炮的掩护,大食那庞大臃肿的阵型在暴怒的大唐将士面前,显得如此的脆弱。
那些强征来的壮丁和奴隶早就被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大爆炸吓破了胆,此刻面对这群浑身散发着实质般杀气的唐军,根本连举起武器的勇气都没有。
许元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手中的陌刀化作一道道致命的银光,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滚烫的鲜血。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在敌阵中疯狂地收割着生命。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
此时此刻,只需要纯粹的杀戮。
用敌人的鲜血,去平息大唐军魂的愤怒。
随着许元亲率中军势如破竹般地突入大食阵型的核心,左右两翼的周元、张卢,以及切断后路的曹文,也感受到了中军的压力骤减。
三路大军如同三把铁钳,死死咬住了大食军队的薄弱环节,向着中心疯狂挤压。
大食那号称八十万的庞大军队,在这如同绞肉机般的四面围剿下,彻底失去了指挥和建制。
穆罕维汗站在中军大帐前,脸色惨白地看着那漫山遍野溃逃的士兵,看着那些如狼似虎、踏着血海推进的大唐将士。
他知道,大势已去。
没有了火炮,兵力优势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根本无法发挥。
这场在伊犁河谷的巅峰对决,天平已经彻底倒向了大唐。
而这倾斜的代价,是五千长田老兵的忠骨,和漫天飞舞的血色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