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平日里巧舌如簧的自己,此刻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老兵向前迈出了一步,为首的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有着一道贯穿伤疤的老卒,看着许元,缓缓抱拳。
“王爷,各营的将军都领了将令去忙活了。”
老卒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风霜的粗砺。
“咱们这五千长田的老骨头,在这站了半个时辰了。您给透个底,咱们这些老兵志愿军,打哪。”
许元无言以对。
他原本的计划,是把这五千老兵带在自己身边,留在中军最核心、最安全的位置,负责一些粮草转运和中军护卫的闲差。
这些都是从长田县就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在历次的征战中,已经死得太多了。
他许元的心也是肉长的,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让这些长田的火种,在这场绞肉机般的决战中再有任何闪失。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避开了老卒那灼热的目光,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
“你们长田营急什么。这不过是刚开始部署。你们先回去歇着,暂时没有给你们的任务。”
“等真到了要紧关头,有了任务,本王自然会派人去叫你们。”
听到这话,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那为首的老卒眉头一皱,猛地将手中的长枪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王爷,您这话是在哄孩子呢。”
老卒的眼眶渐渐红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咱们虽然没读过什么兵书,但咱们跟着您打过真腊,灭过象军。”
“咱们知道这场仗有多难打。外头都在传,大食人有八十万,那是要命的买卖。”
老卒跨前一步,死死盯着许元。
“王爷,咱们长田人,什么时候缩在后面看过热闹。您是要把咱们当成娇滴滴的小娘子养在后营吗。咱们不答应。”
“我们要上前线,我们要打先锋。”
“不答应。打先锋。”
五千老兵齐声低吼,那声音虽然压抑,却透着一股震天动地的决绝,如同夜色中低吼的狼群。
许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双手猛地握拳,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胡闹。”
许元厉声呵斥,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军营之中,军令如山。本王说没有你们的任务,就是没有你们的任务。怎么,你们要抗命不成。”
老兵们被许元的怒火震得微微一滞,但那股子执拗却没有丝毫退缩。
老卒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仰起头,老泪纵横。
“王爷,长田县的父老乡亲把咱们交到您手上,是让咱们替您挡刀子的,不是让咱们看着您去和那八十万蛮子拼命的。”
“如果王爷在这伊犁河谷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就算活下来了,还有什么脸面回长田。”
“求王爷赐令。”
五千老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铠甲碰撞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无比悲壮。
许元看着这群跪在地上的老伙计,眼眶一阵酸涩,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了。
他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他们,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却异常坚决。
“不行就是不行。”
“你们以为这是去抢银子吗。这是要去填命。”
“你们跟着我东征西战,老底子就剩你们这几千人了,我许元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绝后。”
许元背对着他们,猛地一挥战袍。
“滚回你们的营地去。没有本王的将令,谁敢踏出营门半步,军法从事。”
说罢,许元毫不犹豫地大步走回了营帐,将那厚重的帐帘死死拉上,把那五千个固执的身影隔绝在了夜色之中。
营帐外,夜风呼啸。
老兵们无奈地对视着,他们太了解自家王爷的脾气了,那是一头倔牛,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罢了,先遵命吧。回去把刀磨快点,把火药装满点。”
“到了关键时刻,咱们就是把腿跑断,也得护着王爷。”
老卒咬了咬牙,站起身,一挥手,五千老兵如同退潮的黑水一般,沉默着退入了夜色之中。
……
三天的时间,在极其压抑和紧张的调兵遣将中转瞬即逝。
伊犁河谷,这片曾经被雪山融水滋润的美丽土地,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杀戮场。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沉闷的战鼓声便如同大地的心跳一般,在河谷上空轰然炸响。
许元身披暗金色的明光铠,跨下一匹神骏的纯黑战马,立马于伊犁河谷东面的高坡之上。
在他身后,是整整十万大唐中军主力的钢铁洪流。
黑色的旌旗蔽日遮天,刀枪如林,寒光闪烁。
张羽率领的三万神机营紧贴在中军阵前,三万把新式火枪斜指苍穹,数百门轻型野战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犹如远古凶兽的巨口,冷冷地注视着西方。
而在这大唐军阵的对面,伊犁河谷的西面。
那是一副让人窒息的恐怖画面。
大食人的军队,就像是漫过地平线的黑色蝗虫群,无边无际。
连绵的帐篷和各色的战旗将整个视线填满,粗糙却庞大的火炮在阵前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量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八十万大军散发出的肃杀之气,连半空中的飞鸟都不敢靠近分毫,生生将清晨的雾气逼散。
突然,大食军阵中传出一阵悠长的号角声。
大军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开,一队身披重甲的骆驼骑兵缓缓驶出,簇拥着一名身穿华丽金丝长袍、头戴王冠的魁梧中年男子来到了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正是大食统帅,穆罕维汗。
大食使者快马跑到唐军阵前,高声喊道:
“伟大的穆罕维汗,邀请大唐西征元帅许元,阵前一叙。”
大唐军阵中,张羽一把拉住许元的缰绳,眉头紧锁。
“王爷,防诈。这蛮子没憋好屁。”
许元冷笑一声,轻轻拨开张羽的手。
“怕什么,两军阵前,他若是敢放冷箭,这八十万人也就是个笑话。本王倒要看看,这不可一世的汗王,还有什么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