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家峻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看了足足五分钟。
邮件没有署名,没有发件人地址,只有一个标题——“劝你收手”。正文只有一行字:“沪杭新城的水很深,淹死过不少人。你一个外来的,何必趟这浑水?”
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
这是本周第三封了。前两封是打印的匿名信,塞在他办公室门缝下面。这一封直接发到了工作邮箱,说明对方不光知道他的办公规律,还掌握了他的网络权限。
什么人能做到这一步?
买家峻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手指头闲不住。以前在老单位,有人给他算过,说他想一件事能叩两百多下,叩得桌面上都有个印子。
电话响了。
是韦伯仁打来的。
“买书记,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便饭。”韦伯仁的声音永远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热情,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什么事?”买家峻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些工作上的想法,想跟您汇报汇报。顺便,介绍个人给您认识。”
“什么人?”
“云顶阁的老板,花总。花总一直想为新城建设出份力,有些资源可能对咱们的工作有帮助。”
买家峻沉默了两秒。
云顶阁。这个名字他最近听得太多了。安置房项目的承包商老赵头提起过,说解迎宾的饭局都在那儿摆。拆迁户老周也说过,说他儿子在云顶阁门口看见过好几辆挂着市委牌照的车。就连组织部长老常,前两天在食堂碰见,闲聊时也提了一嘴——“那个地方,水深,少去。”
“行,几点?”买家峻说。
“七点,我派车来接您。”
“不用,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买家峻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窗外是新城的夜景,灯火通明的,看着挺热闹。可他知道,这热闹底下埋着的东西,比黑黢黢的矿洞还深。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老赵头昨天偷偷塞给他的材料。老赵头不敢当面给,趁没人注意,塞他车后座了。材料上是安置房项目的混凝土检测报告,第三方机构的,盖着公章,数据清清楚楚——标号C30的混凝土,实际抽检只有C20出头。
这种房子,住人?台风一来,墙都能给你吹倒了。
买家峻把信封锁进保险柜,换了件夹克,出了门。
云顶阁在新城东边的滨江路上,三层小楼,外表不起眼,跟周围的建筑没什么两样。可走进去就不一样了。大堂地面铺的是进口大理石,墙上挂的是名家字画,光是那盏水晶吊灯,没有几十万下不来。
这排场,不是一个酒店老板能撑起来的。
韦伯仁在二楼包间等着,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打扮很讲究,不浓不淡的香水味,恰到好处。这就是花絮倩了。
“买书记,久仰久仰。”花絮倩站起来,伸出手,笑得很好看,可眼睛里头的东西,买家峻一时半会儿没看透。
“花总客气了。”买家峻握了握手,坐下。
菜很快上来了。不是点菜,是配菜,一道一道的,精致得不像吃的,像看的。买家峻瞥了一眼,心里有个数——这一桌,没有三千块下不来。
“买书记,我敬您一杯。”花絮倩举起酒杯,五粮液,倒得满满的。
“花总,我不太能喝。”
“头一回见面,给个面子嘛。”
买家峻笑了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韦伯仁在旁边打圆场:“买书记确实不胜酒力,花总别勉强。”
三个人边吃边聊,说的都是场面话。新城发展规划、招商引资政策、营商环境优化,翻来覆去就那些。买家峻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可心里在琢磨——这顿饭,到底是个什么由头?
吃到一半,花絮倩接了个电话,说了声“失陪”,出去了。
包间里只剩下买家峻和韦伯仁。
韦伯仁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副买家峻没见过的表情——说不上是严肃还是紧张,反正不太自然。
“买书记,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说。”
“安置房那个项目……”韦伯仁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听说您要重新审查?”
“嗯,有这个打算。”
“买书记,我不是拦您。可这事,牵扯的人不少。您刚来,有些情况可能不太了解。”
“什么情况?”
韦伯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像是给自己壮胆。
“解迎宾这个人,不简单。”韦伯仁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跟市里有些人,关系很深。您要是动了这个项目,等于是动了……”
他没说完,门开了。
花絮倩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木盒子。
“买书记,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她把木盒子推到买家峻面前,“这是我们云顶阁的会员卡,不对外发售的。拿着这张卡,以后您来这儿消费,全免单。”
买家峻看了看木盒子,没伸手。
“花总,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大家交个朋友嘛。”花絮倩笑吟吟的,“您放心,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个会员资格,方便您以后接待客人。”
买家峻看着她的眼睛。
这一次,他看懂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头,有试探,有算计,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她在怕什么?怕他收,还是怕他不收?
“花总的好意我心领了。”买家峻把木盒子推回去,“东西我不能收。以后工作需要,来您这儿消费,该多少就多少,照单付。”
花絮倩的笑僵了零点几秒。
就那么零点几秒,买家峻全看在眼里了。
饭局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中结束了。韦伯仁说送他,他拒绝了。出了云顶阁,夜风一吹,买家峻觉得脑袋清醒了不少。五粮液不上头,可这顿饭吃下来,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灌了一壶浆糊,脑子里头黏糊糊的。
他不糊涂。
他知道今天这顿饭是什么意思——探路。韦伯仁在试探他的底线,花絮倩在试探他的胃口。至于背后是谁让来的,不用猜,解迎宾跑不了。
回到住处,已经快十点了。
买家峻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老婆发了条微信,问他吃了没。他回了句“吃了,你呢”。老婆回了个“嗯”。老夫老妻了,聊天就这么几个字,没什么甜言蜜语,可心里踏实。
他又翻了翻工作群,没什么要紧事。正要放下手机,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买书记吗?”对方的声音很低,像是捂着嘴在说话。
“我是。哪位?”
“您别管我是谁。我只跟您说一句——安置房的事,您别查了。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劝告。”对方顿了一下,“您想想,您一个外来的,根基不稳,何必跟地头蛇斗?您要是收手,大家都有台阶下。您要是不收手……”
“怎么样?”
对方没说话,挂了。
买家峻握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忙音,忽然笑了。
不是好笑,是觉得荒唐。
他想起老单位的老领导说过一句话——“峻子啊,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轴,最大的缺点也是轴。轴对了,能干成事;轴错了,能把你自己轴进去。”
可什么是轴对,什么是轴错?
安置房的事,混凝土标号不够,这是铁打的事实。几千户拆迁户等着住进去,要是房子出了事,那就是人命关天的事。他一个县委书记,看见了,知道了,装没看见?装不知道?
那他坐在这个位子上干什么?
吃干饭?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黑黢黢的,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沪杭新城的夜,安静得不像个新城,像个睡着了还没醒过来的老人。
他想起白天去安置房工地看的那个场景。
工地上一个人都没有,塔吊停在那儿,钢筋露在外面,锈迹斑斑的。看门的老头儿说,停工快两个月了,工钱发不出来,工人都跑了。旁边就是过渡板房区,住着百十来户拆迁户,都是老房子拆了、新房没盖好的。板房冬冷夏热,下雨天还漏。有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书记啊,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住上新房啊?”
他说能。老太太信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他要是现在收手,那个老太太怎么办?
那几千户拆迁户怎么办?
买家峻点了根烟。
他已经戒烟三年了。可今天晚上,他特别想抽。尼古丁的味道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可心里头的烦躁,好像真就淡了一点。
门铃响了。
买家峻看了看表,十点四十。这个点,谁会来?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低着头,看不太清脸。身形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买家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抬起头来,买家峻愣了一下。
是常军仁。
组织部长常军仁,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罐啤酒和一包花生米。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上还有雾气,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老常?”买家峻让开门口,“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找你喝两杯。”常军仁进了门,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自己就坐沙发上了,“没打扰你吧?”
“没有。”买家峻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出什么事了?”
常军仁拉开一罐啤酒,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看着买家峻。
“我今天听说,你去云顶阁吃饭了?”
“韦伯仁请的。”
“还有花絮倩吧?”
“嗯。”
常军仁又喝了一口,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转了两圈。
“买书记,我下面说的话,你听听就行,别当真,也别不当真。”
“你说。”
“云顶阁那个地方,你去一次,人家就知道了你的底。你去两次,人家就捏住了你的把柄。你去三次,你这辈子就别想从那出来。”
买家峻没接话。
常军仁看着他,目光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提醒,还带着点——试探?
“老常,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买家峻问。
常军仁沉默了一会儿,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
“这个,你收好。里头有些材料,是干部考核的原始档案。有些人的提拔过程,不合规矩。我当了这么多年组织部长,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就过去了。可这次,我怕过不去了。”
“什么意思?”
常军仁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没戴眼镜的他,看起来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买书记,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在这位置上坐了六年,看惯了迎来送往、人情世故。有些事,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你今天查安置房,明天就会有人查你的账。你今天动解迎宾,明天就会有人动你的位置。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我懂。”买家峻说,“可懂了又怎样?不查了?”
常军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你这个人,轴。”
“老领导也这么说。”
“老领导说得对。”常军仁把眼镜戴上,站起来,“U盘你留着,看不看在你。我走了,明天还有个会。”
“老常。”买家峻叫住他。
常军仁回过头。
“谢谢你。”
常军仁摆了摆手,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买家峻关上门,回到沙发前,看着茶几上那个U盘。
小小的,黑色的,普普通通的,跟市面上卖的那种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这里头装的东西,可能是炸药,可能是解药,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他拿起U盘,掂了掂,放进了保险柜,跟老赵头的材料锁在一起。
窗外的夜还是很黑,路灯还是很昏黄。
买家峻又点了根烟。
两根烟之间隔了不到一个小时,戒烟这事儿,算是彻底失败了。可他顾不上这些了。他脑子里头转着几件事——韦伯仁的试探,花絮倩的会员卡,匿名电话的警告,常军仁的U盘。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他是网里的鱼。
可鱼有时候也能把网撞破。
手机震了一下。
买家峻拿起来一看,是条短信,没有署名:“明晚八点,新城体育馆地下车库。一个人来。有东西给你。”
又是匿名。
买家峻盯着这条短信,盯了很久。
他想起老领导说的另一句话——“峻子,在官场上混,最怕的不是明枪,是暗箭。明枪你能躲,暗箭你不知道从哪儿来。”
可他想说的是——暗箭也是箭,射了出来就有方向。有方向,就能找到射箭的人。
他把短信截了图,存好。
然后关了灯,躺到床上。
睡不着。
脑子里头乱得很,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安置房、解迎宾、韦伯仁、花絮倩、常军仁、匿名信、匿名电话、匿名短信——这些人这些事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可有一点他是清楚的。
明天晚上八点,新城体育馆地下车库。
他要去。
不管是谁,不管给什么东西,他得去看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话是老话,可老话有时候比新话管用。
买家峻翻了个身,闭上眼。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睡着了。
梦里头,他站在安置房工地上,那个拉着他的手的老太太又来了。老太太这回没笑,哭了,哭得很伤心,眼泪哗哗地流,一边哭一边说:“书记啊,我等不了了,我真的等不了了……”
他想说什么,可张不开嘴。
他想伸手去拉老太太,可手抬不起来。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老太太哭,看着老太太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雾里。
买家峻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像金条。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脸上湿漉漉的。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