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车祸发生在一个叫不到的地方。
说它叫不到,是因为那段路在地图上没有名字。沪杭新城往西,穿过两个村子,再走三里地,有一条新修的柏油路,两车道,弯多,两边是鱼塘和苗圃。这条路是解迎宾的公司修的,修好了也没正式命名,当地人管它叫“迎宾大道”,但地图上找不到。
买家峻的车就是在这条路上出的事。
那天下午,他去一个叫柳湾的村子调研。柳湾在安置房项目的拆迁范围内,住了七十多户人家,大多数是老人和孩子。买家峻想听听他们的真实想法,不带记者,不带太多人,就带了一个秘书小周和一个司机。
调研很顺利。老人们说了很多,有的骂开发商,有的骂村委会,有的骂天骂地。买家峻一一记下,态度诚恳,临走时还跟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握了手,老太太握着他的手不放,说“你是个好官”。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小周坐在副驾驶,翻着笔记本,嘴里念叨着“这家人补偿款少算了三万”“那家的宅基地面积有争议”。买家峻靠在后座,闭着眼睛,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走。
车开到那段无名路上的时候,对面突然冲出来一辆拖拉机。
那拖拉机没有开灯,从苗圃的岔路口猛地窜出来,速度不快不慢,但角度很刁,正好卡在轿车的行进路线上。司机老刘是个老把式,本能地往右打了一把方向,车轮碾上了路肩。路肩下面是鱼塘,松软的泥土经不住车重,整个车身向右倾斜,滑了下去。
车翻了。
不是那种翻滚,而是慢慢滑进鱼塘,侧躺在浅水里。水不深,只淹到车窗的一半。买家峻的头撞在了车门框上,起了一个包,但没有破。小周吓得不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老刘第一个反应过来,从驾驶座爬出来,把小周和买家峻先后拉了出来。
三个人站在鱼塘边,浑身湿透,像三只落汤鸡。
那辆拖拉机已经不见了。
二
消息传得很快。
买家峻还没回到办公室,市委大院就已经知道了。有人说他出了车祸,有人说他被人暗算,有人说他命大。各种说法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韦伯仁是第一个打电话来的。
“买书记,听说您出事了?伤着没有?”
“没事,皮外伤。”买家峻的声音很平静,“就是车掉鱼塘里了。”
“那就好,那就好。”韦伯仁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的意思,“要不要我安排人过去接您?”
“不用,我已经打车往回走了。”
韦伯仁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他想到那辆没有开灯的拖拉机,想到那条没有名字的路,想到解迎宾昨天晚上在云顶阁说的话。他把这些事情串在一起,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但他说不清楚这个轮廓到底是什么。
解宝华也打了电话来。
解宝华是市委秘书长,管着市委办的日常运转。他的电话来得比韦伯仁晚一些,语气也正式得多。
“买书记,我已经通知了公安局,让他们调查这次事故。您放心,市委这边会全力保障您的安全。”
“解秘书长,我这不是事故。”买家峻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买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是有人故意的。”买家峻说得直截了当,“那段路我走过两次,从来没有遇到过那种情况。一辆不开灯的拖拉机,从岔路口突然冲出来,正好卡在我车的行进路线上。这不是巧合。”
解宝华又沉默了两秒。
“买书记,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这种事情,还是要讲证据。没有证据,我们不能随便下结论。”
“那就找证据。”买家峻说,“那段路没有监控,但苗圃那边可能有。请公安局去查一查。”
“好的,我这就安排。”
解宝华挂了电话,没有立刻安排。他坐在办公桌前,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烟雾从他指缝间升起来,在日光灯下变成一缕缕灰白色的丝线。
他想,买家峻这个人,不好对付。
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不怕。
三
常军仁是晚上九点多到的医院。
买家峻没有住院,但去做了个检查,确认没有内伤。常军仁在急诊大厅找到了他,他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杯自动贩卖机买的速溶咖啡。
“买书记,您真没事?”常军仁在他旁边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真没事。”买家峻晃了晃手里的咖啡,“就是这玩意儿太难喝了。”
常军仁笑了。他的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有温度但不够亮。
“常部长,这么晚了还来看我,辛苦了。”
“不辛苦。”常军仁说,“您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要是不来看看,说不过去。”
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个普通的中年人,而不是什么书记和部长。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常部长,”买家峻忽然说,“你对那条路熟悉吗?”
“哪条路?”
“就是柳湾村旁边那条,没有名字的那条。”
常军仁想了想。
“那条路是解迎宾的公司修的,修了快两年了,一直没有正式验收。因为两边还有几户人家的征地没谈妥,路权不清晰。”
“那为什么能通车?”
“因为没人管。”常军仁说得很直白,“路修好了,自然就有人走。至于手续齐不齐全,那是另一回事。”
买家峻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
“常部长,你觉得这次的事,跟谁有关系?”
常军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是黑沉沉的夜,什么都看不见。
“买书记,这种事情,我不能乱说。”他终于开口,“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前两天,解迎宾在云顶阁请了几个客人。韦伯仁去了,花絮倩作陪。他们谈了很久,谈到很晚。”
买家峻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还有呢?”
“没有了。”常军仁站起来,“我就知道这么多。”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买书记,您以后出门,多带几个人。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的。”
四
花絮倩是第二天才知道车祸的事。
她是从一个常来云顶阁的客人嘴里听说的。那人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跟解迎宾有业务往来,说话的时候口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买家峻那小子,命真大。车都翻鱼塘里了,愣是没事。”
花絮倩正在给他倒酒,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什么车祸?”她问,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就昨天傍晚,在柳湾那边。听说车翻了,人没大事。”老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花老板,你说这人是不是傻?都到这个份上了,还往乡下跑,不是找死吗?”
花絮倩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给老板又倒了一杯酒,然后找了个借口出了包间。站在走廊里,她掏出手机,翻到买家峻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小心点”?太假了,他们没那么熟。
说“我知道是谁干的”?她确实知道一些,但说出来,她自己就有麻烦。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到包间,继续倒酒,继续笑,继续听那些男人说着那些有的没的。
晚上打烊之后,她一个人坐在三楼的包间里,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把那双高跟鞋踢掉,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头蜷了蜷,觉得舒服了一些。
她想起买家峻第一次来云顶阁的样子。
那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眼睛很亮。他没有去楼上的包间,而是在大厅里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坐了一个多小时,东看看西看看,像一个好奇的游客。
她主动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
“买书记,第一次来?”
“嗯。”他笑了笑,“这地方不错。”
“以后常来。”
“可能不会。”他说,“我这个人,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花絮倩当时觉得,这个人要么是装,要么是真的傻。在沪杭新城这种地方,不习惯“这种场合”,怎么能干得下去?
现在她觉得,他可能真的不是装。
五
买家峻没有因为车祸而停下调查。
第二天一早,他就到了办公室,比平时还早了半个小时。小周比他更早,已经把昨天的调研记录整理好了,打印出来放在他的桌上。
“小周,你昨天吓坏了吧?”
“有点。”小周老实承认,“不过现在没事了。”
“以后出门,多带两个人。”买家峻说,“这是命令。”
小周点了点头,出去了。
买家峻翻着那份调研记录,把重点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他圈得很慢,每一处都仔细看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圈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买书记,我是刘长河。”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您方便说话吗?”
买家峻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
“你说。”
“安置房的事,我有些情况想向您反映。但是我不敢在电话里说,我怕有人监听。”
“那你说个地方,我去找你。”
“不,不,您别来。”刘长河的声音更低了,“我去找您。今天晚上,八点,在市民广场的喷泉旁边。我一个人去,您也一个人来。行吗?”
买家峻想了想。
“行。”
电话挂了。
买家峻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他不知道刘长河要说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是掌握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否则不会这么小心。
他想起工头递给他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的也是“刘长河”三个字。
看来,这个人很关键。
六
晚上八点,市民广场。
广场上人不少。跳广场舞的大妈们排成方阵,随着音乐扭动腰肢;孩子们在喷泉边上跑来跑去,大呼小叫;卖棉花糖和烤红薯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买家峻一个人来的,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戴了一顶帽子,看起来跟普通的散步市民没什么区别。
他在喷泉旁边站了一会儿,东张西望,没有看到刘长河。
等了大约十分钟,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广场东边走过来。那人穿着工地上的迷彩服,戴着安全帽,走路的姿势有些佝偻,像是一辈子都在弯腰干活。
他走到买家峻跟前,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的脸。
“买书记?”
“我是。”
刘长河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说:“买书记,我跟您说的事,您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要不然,我这条命就没了。”
“你放心。”买家峻说,“我不会出卖你。”
刘长河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安置房的钢筋,用的是次品。”他说,“按设计要求,应该是十二毫米的螺纹钢,实际用的是十毫米的,而且好多都是回收料,强度根本不够。水泥也是,标号不够,掺了太多粉煤灰。这样的房子,盖起来也是危房,住不了几年就会出问题。”
“谁让这么干的?”
“解总。”刘长河说,“解迎宾。他让工头们用次品,省下来的钱,他跟工头三七分账。工头拿三成,他拿七成。我们下面的工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没人敢说。说了就没活干,没活干就养不了家。”
买家峻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
“你有没有证据?”
刘长河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买家峻。
“这里面有进货单、验收单,还有我跟工头的通话录音。工头亲口说的,是解迎宾让他这么干的。”
买家峻接过信封,掂了掂,不重,但里面的东西,能压死人。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刘长河说,“我就是个干活的,没什么文化,但我也有良心。那些房子是给人住的,不是给鬼住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买家峻把信封揣进怀里,站在喷泉旁边,看着那些跳舞的大妈,那些奔跑的孩子,那些叫卖的小贩。
沪杭新城的夜晚,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祥和。
可他知道,这平静底下,埋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广场。
夜风很凉,吹得他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