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吹吹打打,人山人海。
满城男丁皆入伍,反倒是秩序井然。
什长、伍长、甲长、保长,大大小小不起眼的人奔走在人群间。
“莫扫了大人的兴!”
“看哪个不长眼的偏要往前挤!”
他们是百姓的丈夫、父亲、儿子,在人群中自发为之奔走。
如此,又怎么有人敢乱了秩序?
家法悬在头上,就连那半大的娃娃,举止也拘谨许多。
“吉时到!”
“新贵人下马——!”
“新贵人到——!请亲家老爷开门迎喜——!”
大门迎启,润过油的门轴,在李望桉、李望栋二人手中稳得没有一丝异响。
李煜径直而入。
李煜身后是担任司仪的老家仆李如显,他扯着嗓门唱礼。
“请新娘子出阁!”
外院声落,内院声起,“请新娘,移莲步,出华堂——”
族叔李铭牵着红花锦缎,借此引着身穿红袍华衣,头戴盖头红巾的新娘,一同迈出内院。
李煜呆立原地,心中满是感慨。
人这一生,处处因势利导,终有今日之变。
“新娘拜别高堂——!”
李云舒的奶娘接过李铭手中花锦,扶着上了门外彩舆,高唱道。
“新娘升轿,福履齐备——!”
李云舒乘的不是轿子,但这架彩舆的意义远比轿子更深远。
......
“一路畅行——!”
“百无禁忌——!”
侍女们抛洒着红纸花瓣,护持车队的亲兵们时不时洒出一把铜钱。
甚至是碎银、黄金。
车队所经之处,留下满街黄白之物。
然而,除了孩童好奇的捡拾把玩,百姓竟无一人弯腰捡拾。
他们顾不得地上这无用之物,脚步跟着前方车架不住的前行。
人流追着车架,沿街巷穿行,其势蔚为观止。
车队所行之处,道旁族兵一个个归入队尾。
兵卒们持枪排成数列,枪尖挂上红幡,以为武官新人仪仗,踏步尾行。
这队列越汇越长,越汇越密。
直至李府门前,汇集李氏族兵二百,枪林冲天。
在李氏族兵身后,是道路两旁汇聚跟随而来的男女老少。
十人当然太少,可有百人?还是千人?
前方驭马缓行的李煜不知。
但他在转角时的惊鸿一瞥,只瞧见所有人眼中的期盼。
一人喜,则满城喜。
一人乐,则民同乐。
你,李煜,李景昭——就是他们眼中的未来!
百姓看的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队花轿。
百姓看的是......一家之幸,与有荣焉。
李煜牵着新娘子手中红花锦缎,与之入府。
门外,紧跟着响起一阵呼喝。
“摆宴——!”
声音响起,族兵也好,百姓也罢,皆是各回各家。
不多时,一张张大小不一的桌子,从各院各户中搬出。
绕着李府街巷,围成一圈。
流水宴上没什么山珍海味,甚至就连绿叶素菜都是罕见。
有的只是一桶桶粟饭管饱。
还有蒸的窝头、白面馒头。
加了盐的骨头汤清可见底,却不断有人端上一盆又一盆。
腌菜开了十几坛,一碟又一碟的摆上。
唯一的硬菜,是每桌薄如蝉翼的腊肉片。
这点儿肉一人一口,也就尽了。
即便如此,仍是热闹不断。
流水宴的桌椅间,人们来了又去,一直到入夜。
上到百户张承志,百户刘源敬,队正宋平番,队副薛伍,队副孙四六,捕头刘济......
下到军户张旺,流民林平安,老卒宋安、周颂昌......
便是昔日大户郑伯安、佟善、范节等人,入了这席,也与旁人无二。
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来了便入座,入座即可分喜。
同乐兮!同乐矣!
喜酒自李府抬出,只勉强分润众人品上一口,暖暖身子。
真正有缘步入李府厅堂观礼的,终究只是少数。
主簿赵钟岳,赵府老爷赵琅,巡检赵怀谦......
尽是些沾亲带故的角色。
......
外面的热闹,和府院内的喜庆截然不同。
族中长者,府中亲仆,姻亲之朋。
这些人在前堂围坐了几桌,目迎新人入内。
“一拜天地——!”
两位新贵人共牵红花锦缎,转身朝堂外一拜。
“二拜高堂——!”
两位新贵人再转回身子,朝李铭......及李如显一拜。
老仆李如显持牌位,在此代老爷李成梁受礼。
同时,他也是这场婚仪的唱礼者。
“夫妻对拜——!”
“礼成——!”
言罢,李如显眸中含泪。
他仿佛透过身前少爷的年轻身影,看到了老爷昔日的影子。
今日之李树,映出昔日枯李。
“岳父大人,显叔,”李煜接过侍女端来的礼茶,依次敬上,“请!”
李铭亦是惆怅的看着面前意气风发之人。
有时,他难免会从李煜身上,看到李云谨的影子。
分明是相似的年岁,是身份相似的少年郎,境遇却终是不同。
李铭抿了抿嘴,扬起一抹笑意,接过茶杯品了一口。
“礼成——!”
“送入洞房——!”
李煜诧异的看向李如显。
却只看见老者一面擦拭着欣慰的泪水,一面摆手催促。
什么敬酒,什么闹洞房,重要么?
不重要!
在场的赵钟岳、赵怀谦等人真就敢闹洞房吗?
他们也不敢!
在李如显,在李铭眼中,这些陈词滥调确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氏苗裔。
重要的是主支血脉。
余者,皆不重要!
......
李煜被两府家丁架送卧房。
头顶红盖的新娘早就先他一步等在了此处。
“煜哥儿?”
李云舒也是诧异。
“怎得这般快就来了?”
落了地的李煜苦笑道,“即便我去敬酒,他们也不敢受。”
“那倒是......”李云舒点点头。
不等李煜去寻挑杆,门外的侍女夏清就捧着玉杆进来。
那是抚远郑氏府中压箱底的宝贝,献上的一柄玉如意。
今日也只是当个挑杆来使。
但若是郑伯安不送出来,这柄玉如意便是一文不值。
就是这个道理。
李云舒头上朱钗宝玉,有郑氏,有高氏,有佟氏,亦有范氏。
女子发髻最中心的那柄玉簪,更是出自母族赵氏。
是赵氏祖母亲手送的。
女子一身打扮,集抚远一城之精华。
李煜挑开盖头,观之女子盛装,不由感慨。
“今日吾娶云舒,华彩更盛一城。”
陪嫁满城乎?
今日抚远上下,共作李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