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当天傍晚,李煜就提着大雁叩门。
“铭叔!”
“我来送雁礼来了!”
雁礼,本该是一对儿活着的大雁,甚至还需要恰好是一公一母。
当下一切从简,早已死去的大雁身上,还挂着血水冻成的冰碴。
‘哎——’
李铭叹了口气,还是忍了下去。
他也明白,现在不比从前。
一些专门饲养大雁的小贩,如今都成了尸鬼的口粮。
大雁的货源早就断了,根本无从购置。
纯靠捕猎,想在这个时节捕获活雁,基本不可能做到。
坦白地讲,李煜能猎下一只大雁,就已经有些出乎李铭的预料。
李铭看了看一旁内室,里面存放着木匠赶工出来的木雕。
一对儿‘大雁’。
现在看来,他的后手是派不上用场了。
这样也好,李铭心中夹杂着些许的欣慰,和一丝遗憾。
终究还是存了些缺憾。
“婚期之前,贤侄就不必进门了。”
李铭摆手,示意门房接过大雁。
“好,”李煜也不意外,拱手作别,“那小侄便回去接着筹备诸事。”
拜首时,李煜似是瞥见府中一抹红服,一闪而过。
嘴角不自觉便漾起笑意。
......
三月初三。
‘李大人今日要成亲!’
消息早在几日前,李煜持弓枯守高墙时就传开了。
听说,有人将之称作‘射雁礼’。
这几日坊间流传——若有人可仿之,射落大雁,媒婆便会蜂拥而至。
是真是假无从得知,反正是没人做到。
不说准头,单是能拉开一石弓,都不是每个人能做到的。
欲要射雁,起码也得用两石弓。
若真有猛士能拉开此弓,李煜倒也不会去吝啬区区几根羽箭。
于百姓而言......李大人将他们放在心上,他们自然也将李大人放在心头。
今日一大早,天光微亮,街巷上就涌出一大群男女老少。
他们提着铲子,裹着棉服。
街上每个人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偶尔互相对视一眼,只轻轻颔首就当打了招呼,并不言语。
百姓们只在喘息间难免吐出一阵阵雾气。
人们各自忙活,清理着自个儿眼前的一小段街道。
“让让,让一让!”
有人低声提醒,抬着炭盆,抬起又放下,一点点的前移。
“火来了!”
石板上被铲剩下的一层薄冰,也随之融化。
大抵是因为人多,只半个时辰,路面石板就不再有打滑的顾虑。
就连石板上融化的积水,也有人立马扫到路旁,省得重新冻上。
这样的街道可通人,更能通车。
李府大门随之打开。
“出了什么......”
李煜听着外面的沙沙异响,出门便瞧见许多百姓清扫着路面积雪。
‘事’字尚未出口,便咽了回去。
李煜惊诧道,“这是......”
他们当中,有昨日提前安排好的净道族丁。
更多的是李煜感到陌生的面孔。
李煜认不出他们中的每一个人。
但每一个抚远百姓都认识李煜。
“李大人!”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岁冬时能这般活着,安然自得。
全赖李大人的福泽。
因为李大人,城中真的没有冻死人,也没有饿死人。
这样的冬天,是许多人曾经所不敢想象的美好。
这样的官,有多少年未曾见?
一位提着推雪板的老翁凑上前,脸上满是笑意。
他的眼中,透着一抹光。
那是......由明了前路所在的希望所凝聚。
“我等草民,在大人您大喜之日,实在是苦于无礼可献,便为大人您扫净道路。”
老翁言罢,抬手指去,李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大人,您瞧......”
李煜看了过去,有那么一刹那,他的动作不由僵持不动。
李府门前,长街南北所向,尽是忙碌人影。
越来越多人停下动作。
他们同样看见了李煜的身影。
李府门前众人齐声道,“大人迎亲,车马通行尽可无忧矣。”
声音吸引来更多目光。
南北长街,目之所及,人皆拜之。
李煜深深地凝望了几眼。
“传本将令,”李煜朝街上的几名族丁道,“今日,同喜。”
“见官不礼,开仓饱食!”
“今日我李氏,与民同乐!”
李煜言罢,便自顾自地回到府中。
“喏——!”
门外这才传出一阵阵呼声。
众人奔走相告,满城欢庆。
说起来,正旦那日,抚远县中也没有这般热闹。
“屯将大人有令!”
“今日午时,街上设流水宴,李氏当与诸位同乐——!”
......
‘哒哒哒......’
马蹄声清脆的踏过石板。
李煜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红氅。
身后跟的是李煜母亲留下的彩舆,侍女们围绕彩舆挥洒着她们亲手裁剪好的红纸花瓣。
道路两旁站满了手持长枪的李氏族兵。
族兵身后,是围聚在路旁的满城百姓。
李煜抬手按停了喜乐,高声道,“同乐乎?”
不多时,满城响起,“同乐矣——!”
这声音此起彼伏,盖过了一切。
李煜驭马,昂首挺胸行于街上,受尽满城瞻仰。
“李大人。”一道奶音突然传出。
李煜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挤过了族兵的围挡,正仰头看着。
“晚秋啊......”
李煜认出了她,摆手屏退围过来的族丁。
“大人,晚秋送您的礼物!”
小丫头举起木鸟,李煜认得出,这是个新的。
护卫左右的亲卫将之接了过来。
李煜俯身,从亲卫手中接过,细细打量。
“它是什么鸟?”
“我爹说,是鸳鸯......”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打断了这小丫头,声音中带着一丝着急。
“林晚秋——!”
一个汉子正被道旁的族兵拦着,急的直跳脚,终究是没忍住。
“鸳鸯是一对儿,这第一只都还没雕完呢!”
“晚秋你这丫头怎么敢送给李大人!”
李煜瞧了过去,赫然是林晚秋的父亲,林平安。
“鸳鸯,比翼双飞?”李煜口中呢喃,这手艺确实是不好认。
就和当初第一次见面一样,那只木鸟的手艺只能说是看得过眼。
“无妨,”李煜轻声安抚道,“我曾送小晚秋一只木鸟,如今还我一只。”
他看向林平安,“待你第二只完工,送来府上如何?”
“卑职定让大人满意!”林平安一口应下。
李煜听着对方的回答,转瞬间眼中露出些许的恍惚。
是吗......
之前那个随队仓皇逃亡的林平安也成了他麾下的兵卒。
是的......
抚远城中适龄男子,称一句人人皆兵也不为过。
李煜环视四周,似要将每个人的音容面貌都映入心底。
满街的男男女女此刻尽是笑着,是这般生动、可爱。
但李煜清楚地知道,他们当中,总有人会因这无情的世道死去。
而且,多半是在他的命令下赴死。
尽管没有饿死,尽管没有冻死。
但尸鬼仍在,尸疫仍在。
绝望的末路到来那一天,或许是在明天,又或许是在后天......
它或许会来到,又或许永远不会。
‘但是,今天我们仍聚于此地。’
思及于此,李煜左手握紧缰绳,右手握拳高举,呐喊道。
“诸位——!同乐乎?!”
人群一愣,继而满城狂呼,“同乐矣——!”
城中不知有多少人听着这一阵高过一阵的声浪,不由目露惊骇。
李煜虽身在他处,然心意通及全城。
此官、此军、此民,便如那铁桶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