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兵走了,抚远县外城再无威胁。
一些事情又重新提上日程。
“把南坊能用的搜集起来,运回内城。”
趁着风雪小一些,李煜带着本该铲雪的丁壮往南坊搬运物资。
主要是于府当初余留下来的一些米粮、茶叶、盐......
拉走的物资,除去棉服和酒水,大多都没有用完。
“嚯——!”
一处院子突然传出阵阵惊呼。
“大人!大人!”
有个汉子连滚带爬,从院门里撞了出来。
这动静吓得李煜身边的亲卫和族兵皆是一颤,纷纷拔出刀剑。
‘唰——’
“别!别......别!是我!”
来人狼狈地抹了把脸上沾染的雪印。
李煜这才看清,夺门而逃的赫然是个老熟人——孙四六。
李煜对他的印象,还是挺深的。
能从本分的农户,一路带着家眷有惊无险地活到今天,甚至成为新编士卒的什长。
这人身上多少是有些运道。
“何故如此慌张?”
李煜按了按手,示意护卫们将刀剑归鞘。
老实说,李煜并不觉得南坊内还会有什么威胁。
那些营军也不是吃素的,不可能犯这种疏漏。
除非......是校尉杨玄策故意留下的‘惊喜’。
“啊——!”
孙四六身后的院落,陆续跟着跑出来两个汉子,一样的惊叫,一样的慌不择路。
这两人也都是西岭村的同乡,是什长孙四六手底下的士卒。
他们见到街上李煜的护卫队。
他们才稍稍安了神,下意识靠近什长孙四六身后,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说说吧,”李煜叹了口气,“看见什么了?”
但愿里面不是几具尸体之类,‘平平无奇’的玩意儿。
孙四六看着李煜,心中顿时有了底,说话也利索了。
“大人,里面真是邪了门儿了!”
树上被吊着的‘雪团子’,当孙四六怀着好奇,让人爬梯子上前翻看的时候。
差点儿没被吓死。
“卑职以为那是奇大无比的‘果子’,就想着摘下来献给大人!”
孙四六苦笑着,不敢抬头。
以他淳朴见识,只觉得是天降奇物。
大乱之世,有个白蛇、狐狸、石人、神异奇果什么的,不也很正常吗?
本来是打算‘打果子’,结果打下来的却是人头。
这种突然的转变,甚至吓得其中一个汉子裤裆湿润。
这会儿......裤脚流出来的水渍甚至结成了一层薄冰。
‘吱呀——’
李煜下意识转头看向院门。
又是一个熟人。
王二扶着自家被撞开的院门,面无表情脸上竟是意外透着一丝不解。
仿佛是在问,‘是你们闯进我家,怎么现在又大惊小怪的跑了?’
李煜嘴角抽了抽,大概能想到事情原委。
难怪他总觉得这里熟悉。
抛去雪景新貌,这儿不就是军户王二的家宅吗!
这样的话,就都说得通了。
李煜拍了拍孙四六臂膀,以作安慰。
随即推开了他,朝军户王二走去,“王二,城中没尸了。”
王二缓缓点头,他也是知道的。
否则,他也不会待在自家主屋里,默默守望。
要不是孙四六他们闹得动静太大,王二根本就不会出来察看。
更多的,还是担心会有人毁坏坟碑。
李煜抬手,屏退身后护卫,独自朝王二走去。
“进去聊两句。”
王二没什么动静,倒是默默让开了身子。
这就算是答应了。
李煜抬头一看,果然还是老一套的槐树挂首。
比起上次来看,区别就是冰雪覆盖了颅首的狰狞,看着像是倒垂的‘灯笼球’。
凛冽寒冬冻结了时间,王二应该是很久没有再取下过,这才让这些颅首被裹成了‘雪团子’。
至于舌头哪儿去了,自然是都被王二拿去卫城换了米粮、炭柴。
要是李煜不给他开这个方便之门。
王二孤身一人想熬过这个寒冬,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容易。
反正营兵们也不愿招惹这个怪人,也就这么相安无事地活到了今天。
有时候,营兵中的好事者,甚至会主动‘投喂’王二,以此宣扬自己的胆魄。
李煜左右看了看,还是找到了那几个鼓起的坟包。
他指着那个方向道,“怎的还不立个碑?”
王二沉默片刻,终于开了口,“大......大人......我不......识字。”
李煜哑然。
或许,这个问题一直存在,只是他未曾留意过。
“这样罢,”李煜道,“过几日城里的石匠为你打几个石碑送来。”
想了想,李煜问道,“你需要几块?”
“算了。”
不等王二回应,李煜又摇了摇头,自顾自打消了方才念头。
“回去后,我让城中主簿对照你家户册,给你安排下去。”
“过几日,给你送来。”
王二既然是不识字,问他名姓,倒不如直接查册来的方便。
否则把字弄错了,以后反倒不美。
李煜本能地力求完美。
他所做的任何事,都有无数双眼睛会盯着。
这就是身居高位的代价。
有些事不做还则罢了......既然要做,就该做的让人心服口服。
否则,还不如不做。
王二缩在袖袍里的手指颤了颤,下意识地蜷缩了几下。
“大......人。”
“谢......大人!”
他这样心死的人,对他好是没用的。
可他仍有在乎的东西,这些东西......才是王二真正意义上的软肋。
所以,死者很重要。
如何对待死者,更重要。
王二大着胆子开口,“大人......我在城里找不到......尸鬼。”
“我想着......”
磕磕绊绊的一番言语。
李煜耐着性子拼凑其中信息。
按他的理解,王二应该是有些闲不下来。
抚远县各坊市的尸鬼都被李煜派人清理了一遍。
去别的坊市反复确认过几次之后,王二在城中彻底没了事儿干,就只能在这儿守着冷冷清清的家宅。
外面天寒地冻,他倒也不傻,不会自顾自地出城白白送死。
王二表现得太过理智,言语虽然难免磕绊,但条理清晰。
他......仿佛是将自己的生命磨砺成一件武器。
打量着王二木讷迟钝的表情。
李煜莫名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从王二身上,近乎能看到些许贴近非人的本质。
比尸鬼的欲望更为晦涩。
然而,他确实是活生生的人!
站在此地,就在李煜的面前,王二呼吸间还会喷吐着热息。
但愈是这般,外在和内核的反差便愈发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