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大人,尸鬼不亡,春后就要醒了......”
李煜带来的话很简短。
“嗯。”
杨玄策听罢,淡淡地应了一声。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汝此来......”
杨玄策死死盯着李煜,眼神中透着股凶戾。
“李百户,莫不是想诱我此刻离去,冻毙荒野?”
胸中戾气积存,酒肉享乐皆不能平。
李煜精准挑动了杨玄策心中压抑的火山口,若有不遂,喷发近在眼前。
“校尉大人误会,”李煜拱礼一拜,“我此来,是为提醒于您。”
“出发之机,当慎之又慎!”
早了,说不定一场晚雪就把他们冻毙在半途。
晚了,那就得继续面对沿途不知其数的尸鬼侵袭。
铁岭卫、开原卫都是辽东重地,人口相对繁盛。
所需要面对的艰难险阻,只会比抚顺卫、抚远卫沿途更甚数倍,甚至十倍。
杨玄策眼睛微眯,有些默认的意思。
周巡眼见气氛不对,上前抱拳道。
“校尉大人,忠言逆耳呐!”
“这几日,内城出人去北城清尸,咱们也都看在眼里。”
“若不是必要,李百户又何苦让手下的人冒着风雪行事?”
‘哼——’
杨玄策摆了摆手,“谁说我不信?”
恰恰相反,早在李煜来之前,他就已经有所察觉。
周巡想得到,他又何尝想不到?
身为校尉,东征之时,杨玄策能接触到的朝廷公文,要比周巡这小小百户多得多。
“那你就说上一说,”杨玄策看向李煜,挑了挑下巴,“你所谓时机,什么时候?”
李煜面色依旧平静,“自然是校尉大人您觉得准备好的时候。”
“在下此来,只为提醒于您,尽些心意。”
他当然希望杨玄策早些滚蛋,省得碍手碍脚。
当北城尸鬼消亡,这南坊留下的营军就愈发碍眼了起来。
明明能将外城也全部纳入掌控。
可杨玄策等人的存在,使得李煜不敢轻举妄动。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遑论李煜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高石卫所百户。
“好,那本官认下了,”杨玄策不置可否,“承你李氏一个人情。”
对杨玄策而言,李煜先是李氏,后是百户。
“正好,你不来寻,本官也会登门拜访。”
杨玄策从怀中掏了掏,取出一个官牌。
“春讯之前,本官确实是得尽早率队启程。”
“用你的话,就是和那些鬼东西打个时间差。”
说到此处,杨玄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怅然。
乾裕三年初,倭人高丽北上逃亡之机,今岁需仿之,实是造化弄人。
杨玄策毫不掩饰道,“本官需要马车,牲畜,否则无所行。”
没有马车,人力根本带不走多少东西。
若不能烧炭取暖,一个寒夜就能让全军冻毙。
杨玄策展露了獠牙,“我知道,你从那衙前坊带走了几十匹马。”
“给我一半,再加上二十架马车,等天气稍好些,便提早出发。”
李煜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沉默。
从微蹙的眉宇间,能隐隐看出他的不满之意。
片刻后,李煜问道,“这便是杨大人您的一个人情?”
在周巡提心吊胆的注视下,他缓缓摇了摇头。
“杨大人您的一个人情,可有些太过贵重了......”
“不急着拒绝。”杨玄策打断了李煜。
“看看这个。”
官牌被杨玄策抛了过来,李煜急忙一把接中。
他低头看去,‘屯将’。
李煜抬头看向对方,“杨大人,是何意味?”
杨玄策也不卖关子,这是他早就想好的一个法子,现在不过是顺水推舟。
说是空手套白狼也不为过。
“我是营军五品校尉,按制辖屯将两人。”
屯将许开阳,可不是杨玄策的老部下。
同样从开原卫开拔东征的营军当中,不少将校都在逃亡路上不明不白的死了。
“人死了,官牌还在。”
杨玄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若说兵牌是亡者魂灵的寄托,那官牌就单纯只是身份的佐证。
朝廷安好,按照规矩,下一位补任到杨玄策麾下的屯将,便会从他手中接过这官牌。
不过如今嘛......
大伙都是自身难保,这官牌就只是个牌子。
“给你了,李屯将。”
杨玄策戏谑的笑了笑。
他知道李煜敢接,不为别的,因为他背后有人。
只要李氏还在,这般违制的临阵提拔,哪怕朝廷追责也不会是问题。
即便没人,李煜也需要一个名头,一个可以统领城中其余百户的名头。
单说一旁的营军百户周巡,卫所武官比营军武官哪怕同级也要低上半头。
如今境况,李煜又怎可能给周巡低头?
只要李煜一日披着朝廷的虎皮,名分对他来说就不能忽视。
名不正,则言不顺。
不巧,校尉杨玄策能给李煜一个‘假名’。
至于能不能变成真的,那可就不干他的事儿了。
“抚远是个好地方,马车更不是什么稀罕物儿。”
“如何,本官的诚意可够?”
李煜抬头直视杨玄策双眸,他说的确实不假。
守着抚远城防,马车不过就是花些时间就能重新造出来的消耗品。
甚至还不如拉车的马儿贵重。
“够了。”
李煜点点头,仍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杨大人会在三日后看到这些。”
“不急。”杨玄策抬手拦了拦。
“本官话还没说完。”
“外城之物,余下的都留给李百户。”
“离去之时,我分毫不取。”
“可有一点,”杨玄策竖起一根手指,“我需要李百户帮忙在马车上提早备好一应所需物资。”
“甲胄便不必为难,可刀枪需得补给一些。”
“还有弓矢,也需要至少千支,弓弩二十具。”
“其余炭柴两车,粮草十数车。”
“如此,雪寒再难当我部归心。”
言罢,杨玄策只等着李煜的反应。
唯独这弓矢最不可或缺。
有弓无矢,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以尸鬼的难缠程度,身上有几根羽箭,兴许关键时候就能救命,实在不可或缺。
强弩更是多多益善。
关键是这种军需之物,不是哪儿都能得到补充。
离了抚远县,他们怕是很难再有机会补充武备。
‘以名易物?’
李煜心中细细思量,一时犹豫不定。
说杨玄策一句狮子大开口,也未尝不可。
可问题是,不喂饱了他,似乎也不大行。
此为两难境地。
请神容易送神难,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