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立国之时,帝君论功行赏,分封四王八公。
这十二门顶级勋贵家族之所以能从立国之日传承至今,始终未曾断绝,主要是因为大楚帝国特殊的「选帝」机制。
帝君当年的修为早就已经通天彻地,几乎可以媲美天道化身,他建立大楚的初衷并非是为了自己谋求好处,而是为了稳定人间的社会秩序。
以当年那个时代人的认知局限,建立一个统一的帝国就是恢复和平的唯一选项。
更先进的他们理解不了。
建立帝国,便要有皇帝,而帝君对於「皇帝」这个身份却弃如敝履,甚至常年不在宫中。
像他那样的大神通者,可能一闭关就要千八百年,在这个过程中,帝位空悬,帝国行政中枢无法运行,所有的发展都陷入停滞。
因此便有了选帝制度。
从开国的十二勋贵家族当中,每隔三十六年选拔出一位「皇储」,或者也可以叫做摄政,代行皇帝之职,主持朝政。
所以但凡是了解这套制度的人都知道,宫中并没有「皇后」,「贵妃」,只有皇储和储妃。这套制度曾经遭到过很多人的质疑和批判,在过去八千年的历史当中,也曾经出现过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度被推翻,尝试过其他更合理更先进的方法。
甚至就连十二勋贵家族也断绝过血脉传承,现如今的冀国公和开国时的冀国公有没有血缘关系都不好说。
但是兜兜转转几千年下来,大家发现还是这套制度最为稳妥。
历史就是一个不断循环往复的车轮,也许再过一千年……不,不用再过一千年,现在的冀国公韦象熊在李秋辰看来,就有些印堂发黑。
据韦明珏本人交待,他爹并不是嫡长子,之所以能继承国公之位,主要依靠的就是自己的天赋异禀。上一代老国公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这三个儿子又给他生了四十八个孙子。
其中有四十五个都是韦象熊制造出来的。
韦象熊生有四十五子,二十六女,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匮…
总而言之,就是他依靠个人的努力奋斗,支撑起了已经没落数百年的国公府血脉传承。
韦明珏作为一名货真价实的纨絝子弟,在确定自己没有修炼天赋之後,就彻底摆烂开始专心享受生活。要说修炼资源当然是有的,以冀国公府的底蕴,就算堆也能把他堆到筑基境,但是没有必要。冀国公有四十五个儿子,理所当然要把所有的资源都倾斜到最优秀的那几个儿子身上,同样的资源,哪怕是去培养一名死士,也没必要留给他这种废物。
人贵有自知之明,但天亦有不测风云。
韦明珏自己是没想过与那些优秀的兄长争权夺利,每天混吃等死就已经很开心了。却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老爹强行徵召,坐上飞舟前来北境围剿承露派魔道妖人。
这一次冀国公前来北境,动用的是家族私兵。
包括自己四十五个儿子在内,两万余名冀州府兵,以及六十五艘大小飞舟,可以说是遮天蔽日,蔚为壮观。
韦明珏所在的飞舟原本有一位金丹境修士坐镇,奉命前往恒春县,但在路途中却遭遇到了边军蓄谋已久的伏击。
混战之中,他的飞舟逐渐偏离原定航线,最终坠落於山涧之中,也失去了与那位金丹境修士的联系。昨天夜里那场倾盆暴雨,便是那场战争余波导致的天象变化,只不过距离太远,实力差距太大,李秋辰都没有察觉到什麽。
韦明珏就是个吉祥物,他知道的关键情报不多。但作为冀国公的儿子,他脑子里面那些自认为不重要的东西,对於李秋辰来说同样具有价值。
所以,李秋辰并没有急着杀他。
一路同行的三人,变成了四个人。
韦明珏坐在马上,唉声叹气。
他知道这趟活不好干,但也没想过会这麽不好干。
明明只需要当个吉祥物就好了,没想到还会遭遇到埋伏。
好不容易活下来,又遇到这两个自称内院学生的绑匪。
谁家好学生面不改色地当着肉票的面杀人灭口啊?
分明就是冒名顶替的承露派妖人。
但人家不这麽说,他也不敢揭穿。
他怕死。
生活已经如此艰难了,何必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大人物的格局与操作,小人物就是很难理解。
尤其是在听韦明珏讲起冀国公派遣自己的四十五个儿子兵分四十五路突袭北境各地官学的时候,李秋辰和孟云袖只能交换眼神,默默感叹。
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拟人的操作手法,只能说是自己的层次不够。
一路继续前行,到傍晚时分,李秋辰又在远处的田野里看到了另一艘坠毁的飞舟。
路边出现了边军重炮轰炸出来的巨型弹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焦糊味道。
战争的痕迹越来越多。
就在李秋辰准备找驿站投宿的时候,他再一次遇到了那批内务府暗卫。
只能说这些人出门没看黄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原本就急着赶路,躲避孟云袖的追杀。
结果孟云袖摸鱼摸了整整一天,他们居然还没跑掉。
一株巨大的柳树矗立在道边,万千丝绦随风摇摆。
十几名暗卫被倒挂在树上,捆成一团团粽子,无数的根须刺入到他们体内,疯狂攫取着他们身体里的血肉养分。
如果李秋辰再晚到半个时辰,恐怕这些暗卫就要被吸成乾屍。
「你看你看,我就说有承露派的妖人作乱,你们还不信!」
韦明珏满脸委屈。
李秋辰与孟云袖相视无言。
「孟兄,这……」
「我不知道啊,你看我做什麽?」
孟云袖也很委屈,咱俩愉快地摸鱼摸了一整天,我是真心与你结交,现在你怀疑我有帮手在暗中搞事?我特麽凭什麽不怀疑你啊?
李秋辰将一众暗卫从树上解救下来,夏侯大人面无血色,两眼无神,抓住李秋辰的手,有气无力地说道:「东西……被他们抢走了………」
「什麽东西?」
「承露派的罪证。」
「是圣物。」
孟云袖纠正道:「不要乱讲话,还有这位大人,能否描述一下你们具体遇到了什麽情况?」夏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是金丹境的大妖!」
李秋辰心说差不多得了,您还嫌这场面不够乱呢?
怎麽还有妖族的事呢?
孟云袖不解道:「妖族为何会使用我药师一脉的手段?」
「是拥有药师赐福的金丹境大妖。」
「承露派根本就没有这麽一号人物!」
孟云袖断然否认。
所以现在……
李秋辰环顾左右,只感觉有些胃疼。
这都什麽跟什麽啊。
丢了「圣物」,或者说罪证,孟云袖追杀这些内务府暗卫的理由也就不存在了,他本人更是不愿意去触碰那什麽金丹境大妖的霉头。
小小的驿站里面,又挤满了不幸的人。
有人丢了证据,有人无法完成任务。
有人赔上了一艘飞舟,有人还要给师妹求医。
四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彼此对视,相顾无言。
外面又开始下雨,雨势越来越大。
李秋辰打开一瓶捡来的陈年美酒,给另外三个人分别倒上一杯。
韦明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盯着李秋辰手里的酒瓶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说道:「咱们都是小人物,头顶上神仙打架,小人物只能沦为炮灰棋子,所以又何苦为难彼此呢?」
夏侯冷笑道:「那还不多亏了冀国公?」
「对对对,就当是我爹的错,你有本事去找他本人嘛!」
韦明珏摊手道:「我有个想法啊,姑妄言之,姑妄听之,你们要是觉得不合适就算了。」
「咱们私下里商量商量,各取所需,对上对下有个交待,彼此又不伤和气,你们觉得如何?」「我先表个态啊,只要你们给我一条活路,其他什麽都可以谈。」
他的要求很简单,他就是想活命。
这就跟李秋辰的想法有些冲突,李秋辰不想让他活着。
但人家既然说了,什麽都可以谈……
李秋辰敲敲桌子,正色道:「我要你给我写一份冀国公韦象熊的详细情报,包括他本人的相貌,身世,修为,人脉,产业,手里能够动用的资源。还有朝堂上的政策变动,十二勋贵家族的大体情况。冀国公府的历史,他那些儿子和孙子的具体信息,还有京城……」
韦明珏苦笑道:「我真不知道这些,能说的我在路上都跟你说了。」
「写出来,我就饶你性命,写不出来,你就死。」
李秋辰冷声道:「不要想着拖延时间,每天至少给我写出四千字的情报,拖一天,我就从你身上切一个零件。」
敢断更直接砍死。
有些仇恨需要隐藏在心里,有些则不用。
李秋辰相信此时此刻,整个北境三府恨不得生啖冀国公他老人家血肉的大有人在。
韦明珏愁眉苦脸道:「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地方,你让我上哪儿找笔墨去?」
「我有。」
「那我试试……可总得有个头儿吧?你让我一直写,我也不知道写啥。」
「五天。」
「两万字麽?」
韦明珏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他宁愿花二十万两银子买自己的命,写两万字……那感觉还不如死了呢。他们谈妥之後,剩下就是孟云袖与夏侯之间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