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来得早。
赵四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雪花飘飘洒洒,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落在来来往往的人肩膀上。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了。
是部里转来的建议书。
“关于全面采用IBM PC兼容路线的可行性研究”
署名有好几个,都是业内挺有分量的人。
有研究所的,有高校的,有工厂的。
理由写得挺充分:人家是事实标准,软件多,用户认,跟着走能少走弯路。
赵四把文件放下,点了一根烟。
抽了两口,又拿起来看。
看到最后一段:“与其另起炉灶,不如借船出海。兼容之路,是现阶段最现实的选择。”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下午两点,会议室。
人来得挺齐。除了“748”的几个骨干,还有部里的领导,有相关研究所的专家,有几个大厂的厂长。
长条桌两边坐得满满当当,后边还站着几个年轻人。
主持会议的是部里的张司长,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在点子上。
“今天这个会,就是讨论兼容的问题。”
他把那份建议书放在桌上,“这份东西,相信大家都看过了。
今天咱们把话说开,赞成的,反对的,都摆到桌面上。”
他看了看赵四。
“老赵,你先说说?”
赵四点点头,站起来。
“我先表个态。”
他看着屋里那些人。
“这份建议书,我看了。写得有道理。兼容这条路,确实有它的好处。”
有人点头。
赵四话锋一转。
“但是——”
他顿了顿。
“我不同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开口了。是计算所的李主任,建议书的署名之一。
“老赵,说说你的理由。”
赵四走回座位,没坐下,就站在那儿。
“理由就一条。”
他看着李主任。
“兼容了,咱们还是咱们吗?”
李主任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说?”
赵四说:“兼容IBM PC,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咱们的机器,得用人家的架构,得用人家的总线,得跑人家的系统。
那咱们自己这些年干的事,算什么?”
李主任摇摇头。
“老赵,我不是否定你们干的事。
你们搞的芯片、系统、汉字,都是好东西。
但好东西得有人用啊。现在用户认什么?认IBM。
你让他买一台不能跑IBM软件的机器,他凭什么买?”
旁边一个厂长接话。
“李主任说得对。我们厂去年进了一批中华机,想用在财务上。
结果呢?财务软件都是给IBM做的,跑不了。最后还是买了IBM兼容机,多花了三倍的价钱。”
他看着赵四。
“赵总工,我不是埋怨你们。但用户掏钱的时候,想的是能用,不是谁造的。”
赵四点点头。
“这话我听过。在广交会上,有人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顿了顿。
“但我想问一句——用了人家的,然后呢?”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画了一个圈。
“这是IBM的架构。”他在圈外面画了一条线,“咱们进去,就是在这个圈里待着。
人家的架构怎么变,咱们就得跟着变。
人家的标准怎么定,咱们就得跟着走。
人家哪天不高兴了,不给咱们授权了,怎么办?”
他转过身。
“到时候,咱们还叫计算机吗?”
李主任沉默了。
那个厂长也沉默了。
另一个专家开口了。
“老赵,你的担心我理解。
但自主也得先活下来吧?
现在的问题是,咱们的机器卖不动。
卖不动,就没钱。
没钱,就没法继续搞。恶性循环。”
他看着赵四。
“先兼容,活下来,再慢慢搞自主。这个路子,不行吗?”
赵四看着他。
“王工,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赵四指着窗外。
“外面那场雪,看见了?”
王工点点头。
赵四说:“要是现在有个人跟你说,你跟我走,我给你一把伞,淋不着。你走不走?”
王工愣了一下。
赵四继续说。
“你走了。跟着他走了一年,两年,五年。
伞是人家的,路是人家的,方向也是人家定的。
有一天他说,伞不借了,你自己走吧。
你还认得路吗?”
他看着屋里那些人。
“兼容,就是那把伞。
看着舒服,用着省事。
但撑伞的手,是人家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张司长咳嗽了一声。
“老赵,那你的意思是,一条路走到黑?”
赵四摇摇头。
“不是走到黑。是走自己的路。”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建议书。
“兼容,有两种。
一种是硬件兼容,一种是软件兼容。
硬件兼容,就是人家的机器什么样,咱们就照着做。
这条路,我不赞成。
因为一走,就回不来了。”
他放下建议书。
“软件兼容,可以想办法。
王溯那边在搞模拟器,虽然慢,但能跑。
将来做优化,速度能上去。用户有现成的软件,可以先用着。
等咱们的生态起来了,自然就转过来了。”
他看着李主任。
“李主任,你觉得呢?”
李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软件兼容,技术上可行。但慢。用户能接受吗?”
赵四说:“那就做快。两年慢,三年做快。三年不行,五年。五年不行,十年。”
他顿了顿。
“咱们搞了这么多年,什么不是从慢开始的?”
李主任看着他,没说话。
旁边一个年轻人忽然开口。
“赵总工,我插一句。”
赵四看过去,是个生面孔,二十七八岁,坐在角落里,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
“你是?”
年轻人站起来。
“我是计算机所的,叫方兴。去年分来的。”
赵四点点头。
“你说。”
方兴说:“我同意您的观点。硬件兼容不能走。但我想问一个问题。”
赵四看着他。
方兴问:“咱们的自主架构,凭什么让人家用?
用户买计算机,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支持自主。
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赵四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问得好。”
他走回座位,坐下。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他看着屋里那些人。
“凭什么让人家用?凭两条。第一,咱们的东西,不比人家的差。
第二,咱们的东西,有人家没有的好处。”
他看了看王溯。
“王溯,你说说,咱们有什么好处?”
王溯站起来。
“第一,汉字。五笔字型,咱们搞出来了。
拼音输入,也在做。外国人看不懂的东西,咱们有优势。”
“第二,价格。同样的配置,咱们比进口便宜三分之一。厂里买一批,能省几十万。”
“第三,安全。咱们的系统,代码是自己写的。有没有后门,咱们自己知道。
军工、政府、科研,这些单位,用咱们的更放心。”
他顿了顿。
“这些,都是人家没有的。”
方兴听着,点点头。
赵四看着他。
“小方,还有问题吗?”
方兴摇摇头。
“暂时没了。”
赵四笑了。
“那以后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了一些。
张司长看了看表。
“还有谁要说的?”
没人举手。
张司长站起来。
“那今天先到这儿。意见都摆出来了,回去都再想想。过几天部里开会,定盘子。”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老赵,你送送我。”
赵四站起来,跟着他出去。
走廊里,张司长走得很慢。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老赵,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赵四没说话。
张司长继续说。
“但是有一条,你得想清楚。”
赵四看着他。
张司长说:“你现在站着说话,是因为你的项目国家在撑着。万一哪天国家撑不动了,你怎么办?”
赵四愣了一下。
张司长叹了口气。
“我不是吓你。改革了,市场化了,以后都得自己找饭吃。你的东西再好,卖不出去,也是白搭。”
他拍拍赵四的肩膀。
“好好想想。”
他走了。
赵四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站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苏婉清已经把饭做好了。
赵四坐下吃饭,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
“婉清,我问你个事儿。”
苏婉清看着他。
“怎么了?”
赵四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张司长那句话的时候,他顿了顿。
“他说,万一国家撑不动了,怎么办?”
苏婉清听着,没说话。
赵四看着她。
“你说,怎么办?”
苏婉清想了想。
“四哥,我给你讲个事儿。”
赵四点点头。
苏婉清说:“我在美国的时候,见过一家小公司。
就十几个人,做医疗器械的。
他们的产品,比大公司的便宜,比大公司的好用。
但是没钱,没人,没名气,活得很苦。”
她顿了顿。
“后来他们想了个办法。
不跟大公司比产品,比服务。
大公司卖完机器就不管了。
他们不一样,谁买了他们的机器,他们派专人去教,去培训,去维护。
用户觉得好用,一传十,十传百,慢慢就起来了。”
赵四听着,若有所思。
苏婉清看着他。
“四哥,咱们能不能也这样?”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能。”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抽烟。
雪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
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他想起今天那个年轻人问的问题:凭什么让人家用?
王溯说的那几条,都对。但还不够。
还得再加一条:服务。
机器便宜,人家买。
汉字方便,人家用。服务好,人家认。
三样加起来,就是竞争力。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
进屋,走到书房,坐下。
摊开本子,拿起笔。
开始写。
“关于建立中华计算机用户服务体系的初步设想”
写完,已经半夜了。
他放下笔,看着本子上那些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张司长说得对。以后都得自己找饭吃。
那就自己找。
第二天,赵四把王溯和陈星叫到办公室。
把那几页纸递给她们。
“看看。”
王溯接过来,看了几行,愣住了。
“用户服务体系?”
赵四点上一根烟。
“对。从明年开始,咱们不光卖机器,还卖服务。”
陈星凑过来一起看。
“培训、维护、技术支持……这得多少人?”
赵四说:“先招。招十个,二十个。不够再招。”
王溯抬起头。
“赵总工,这……这得花多少钱?”
赵四看着他。
“王溯,我问你,咱们现在最缺什么?”
王溯想了想。
“钱?”
赵四摇摇头。
“不是。是用户。”
他站起来。
“用户不认咱们,是因为不知道咱们的好。
不知道,就得让他们知道。怎么知道?用。用上了,觉得好,就认了。”
他看着王溯。
“服务,就是帮他们用上。”
王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我明白了。”
陈星也说:“我明白了。”
赵四笑了。
“那就去办。”
1985年1月,第一期中文学计算机培训班开班。
地点在朝阳区一个废弃的仓库里。
窗户糊着塑料布,炉子烧得旺旺的,二十台中华计算机排成两排。
来的人不多,十三个。
有工厂的技术员,有学校的老师,有机关的小年轻。
最年轻的十九岁,最老的五十多岁。
赵四站在前面,看着这些人。
“各位,欢迎来学计算机。”
他顿了顿。
“咱们这个班,不收钱。管一顿午饭。教会为止。”
底下有人笑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举起手。
“赵同志,我年纪大了,学得会吗?”
赵四看着他。
“您以前干过什么?”
老头说:“干会计。干了三十年。”
赵四笑了。
“那您肯定学得会。计算机就是个大算盘,比算盘好用。”
老头也笑了。
培训班办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那十三个学员,从开机都不会,到能用五笔打字,能用表格做账,能用BASIC写小程序。
结业那天,赵四去了。
那个老会计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赵同志,谢谢你。我这辈子,没想到还能用上计算机。”
赵四拍拍他的手。
“您用得着,就行。”
老会计点点头。
“用得着。太用得着了。”
那十三个人,后来都成了中华计算机的义务宣传员。
有一个回了厂里,给厂里写了报告,建议买中华机。厂里买了五台。
有一个回了学校,在学校开了计算机课,用中华机教学生。
有一个回了机关,用中华机做了第一个电子档案。
一传十,十传百。
1985年底,中华计算机卖了五千台。
不是很多。
但比去年,翻了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