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金矿项目,这种在几十年後才会被查尔斯·庞兹冠名的金融怪兽,此刻正在洛森的手中展现出它最恐怖的形态。
它的原理其实简单得令人发指。
拆东墙补西墙。
只要不断有新的傻瓜,或者说投资者带着钱入场,只要资金链不断裂,这个雪球就能一直滚下去,直到滚成一场吞噬一切的雪崩。
在通常的骗局中,骗子往往死於资金链断裂,因为他们太贪,把自己挥霍的钱也算进了成本,或者仅仅是为了卷款跑路。
但洛森不同。
他拥有加州财团那深不见底的资金池作为托底。
在这一阶段,他不在乎,甚至愿意倒贴一点「鱼饵」去维持那个20%回报率的神话。
因为他盯着的,不是这些利息,而是大英帝国那条肥硕的大动脉。
这就好比是在牌桌上,庄家不仅出老千,而且庄家的筹码比所有赌客加起来还多。
这怎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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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证券交易所门前,舰队街。
往日里那种只有绅士们手持文明杖、低声交谈的优雅景象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菜市场般喧嚣,甚至如同斗兽场般血腥的混乱。
「让我进去!我有钱!我要买阿根廷铁路!」
「滚开!乡巴佬!我是伯爵的管家!让我先过!」
为了抢购传说中即将售罄的第二期债券余量,体面荡然无存。
穿着燕尾服的银行家被挤掉了假发,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被马车夫踩了脚。
甚至出现了打架斗殴。
两个为了争夺最後一份认购表格的绅士,竟然当街用手杖互殴,直到一方头破血流,鲜血滴在他们昂贵的衬衫上,却没人多看一眼。
办事员成了最抢手的人物,他们的地位在这一刻甚至超过了首相。
「先生,这只怀表送给您!只要您能帮我插个队,给我留两百镑的额度!」一个脸红脖子粗的羊毛商人偷偷把一块金表塞进办事员的口袋。
办事员冷漠地推开他:「抱歉,前面排队的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代理人。您觉得您的怀表比他们的面子大吗?後面排队去!」
这种疯狂不仅仅局限於富人区,它像病毒一样完成了阶层穿透。
在东区的贫民窟,在泰晤士河畔的码头,在充满肥皂水味和汗酸味的洗衣房里,人们谈论的不再是天气、赛马或者那个恐怖的开膛手杰克,而是那个能点石成金的词汇「阿根廷债券」。
他们不懂什麽叫复利,不懂什麽叫地缘政治,更不懂什麽叫风险对冲。
那些复杂的金融术语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天书。
他们只知道一个最朴素、也最致命的道理。
隔壁那个游手好闲的老王买了,然後老王不干活了,却天天吃肉喝酒,还换了个年轻的情妇。
「买了就能不干活。」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击穿了底层人民最後的心理防线。
在这个没有社会保障、工作繁重且报酬微薄的维多利亚时代,这就等於上帝开的一扇後门。
然而,就在狂热达到顶峰时,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卖完了。」
蒙巴顿爵士的办公室门口挂出了这块牌子。
就像是一群饿狼冲进了肉铺,却发现案板上空空如也。
那种失落感、焦躁感,瞬间转化为了愤怒。
「怎麽可能卖完了?这才几天?」
「是不是被你们藏起来了?我们要买!我有钱!」
很多手里攥着毕生积蓄、当了首饰的投资人急得团团转。
他们抓心挠肝,眼睛通红。
在他们眼里,这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在苏活区的一家廉价酒吧里。
一些买不到的人大声抱怨着:「这都不懂吗?这种稳赚不赔的好项目,永远是供不应求的!你们以为咱们能买到?那是做梦!」
「大头早就被那些大财团、银行家,还有皇室的人给瓜分了!我表舅在交易所扫地,他亲眼看见,巴林银行一口气吞了一半的份额!剩下的也被法国人和犹太人抢走了!流到市场上的,就是点面包渣,哄哄咱们这些穷鬼!」
「什麽?太过分了!」
人群炸了。
那种被剥夺感和仇富心理被瞬间点燃。
「这帮吸血鬼!吃肉连汤都不给留!」
「凭什麽?我们的英镑不是钱吗?我们的钱也是血汗钱!」
「该死的大财团!该死的特权!蒙巴顿那个老东西肯定收了黑钱!」
愤怒的投资者们聚集在交易所门口抗议,挥舞着拳头,要求公平交易,要求开放更多额度。
他们骂大财团,骂银行家,骂蒙巴顿爵士为什麽不多印一点债券。
仿佛那债券是钞票一样,印出来就有价值。
这种「求着被骗」的场面,让远在旧金山的洛森都忍不住感叹:
人性的贪婪,果然是这世上最好的催化剂。
当人们觉得自己被特权挡在门外时,他们想进去的欲望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火候到了。
在万众期待、甚至可以说是全民逼宫的背景下,爱德华·蒙巴顿爵士被迫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各位,经过我与美国合夥人几天几夜的艰难谈判,甚至不惜以退出合作相威胁,终於,对方松口了。」
「第三批债券,即将发行。额度6000万英镑!」
「请各位理性投资,不要拥挤,不要让外国人看我们的笑话。」
「轰!」
伦敦沸腾了。
6000万英榜!
在1887年,这相当於英国政府大半年的财政收入,足以建造几十艘最先进的战列舰。
但在疯狂的投资者眼里,这就是6000万张通往富裕的船票。
发售当天,盛况空前。
这一次,不仅仅是散户,连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二线财团、保险公司、甚至教会的基金,都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上来。
巴林银行再次领投,追加了1000万英榜的承销额度,这几乎赌上了他们的流动性底裤。
苏格兰寡妇基金会入场,买了500万,这意味着无数苏格兰寡妇的棺材本都进了这个盘子。
而在柜台前,无数小投资者挥舞着钞票,像是要把柜台淹没。
「给我一百镑!这是我女儿的嫁妆!我不嫁女儿了,我要买债券!」
「我要五百镑!我把奶牛卖了!那可是我全家的生计!」
三天时间,6000万英榜的债券,销售一空。
这创造了伦敦金融史上的奇蹟,也创造了人类诈骗史上的巅峰。
这一次,很多小投资者终於如愿以偿地买到了债券。
伦敦南区,一栋普通的中产阶级公寓里。
「亚瑟!你这个窝囊废!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妻子玛丽手里挥舞着那张花花绿绿的债券凭证,那是她刚用私房钱排了通宵队、甚至被人踩了两脚才抢来的。
她的头发有些淩乱,指着丈夫的鼻子,唾沫横飞。
「上次我就让你买!让你买!你说什麽风险太大,说什麽天上不会掉馅饼。
结果呢?啊?结果呢!」
亚瑟缩在旧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挡住脸,不敢吭声。
他是审计局的小职员,一向谨小慎微。
「结果隔壁的苏珊太太买了!人家用赚来的利息,昨天刚换了一条巴黎时装店的新裙子!那是丝绸的!还镶着蕾丝边!她还请了全街区的女人喝下午茶,用的都是银餐具!」
玛丽越说越气,眼泪都快下来了,那是嫉妒和委屈的泪水:「今天我在茶会上,苏珊太太故意问我哎呀,玛丽,你家亚瑟那麽精明,是搞审计的,上次肯定买了不少吧?」那一刻,我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因为我的丈夫是个胆小鬼!
是个穷光蛋!害得我也成了笑话!」
「亲爱的,我————」
亚瑟试图辩解,声音弱得像蚊子:「我觉得那个金矿的数据有点问题,而且这麽高的利息————」
「闭嘴!事实摆在眼前!大家都赚钱了,就你聪明?就你觉得是假的?难道全伦敦的人都是傻子,就你是天才?」
玛丽把债券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盘子里的豌豆都跳了起来。
「这次我把咱们存的买房钱,还有给小汤姆上学的钱都拿去买了!你要是敢再罗嗦一句,咱们就离婚!我受够了这种看着别人发财的日子!」
亚瑟看着那张债券,又看了看妻子愤怒而扭曲的脸,是啊,别人都赚了。
那个苏珊太太的老公是个蠢货,连算术都算不明白,凭什麽他能赚钱,自己这个专业人士却在受穷?难道真的是自己太保守了?
「好吧,亲爱的。」
亚瑟咬了咬牙:「我错了。这次我们不仅要买,还要多买。」
「明天我就去把老家的那块地抵押了。还有,我去问问能不能借点高利贷。
既然这东西这麽赚钱,利息高点也划算。只要三个月,我们就能翻身,让那个苏珊太太闭嘴!我们要买比她更好的裙子,买一马车的裙子!」
这一幕,发生在伦敦的千家万户。
原本不相信的,开始动摇。
原本动摇的,开始疯狂。
眼看着别人都在赚钱,自己却在亏钱,没赚就是亏。
这种心理落差比杀了他们还难受。这就是人性的弱点(错失恐惧症)。
在伦敦的酒吧、咖啡馆、俱乐部里,各种所谓的内幕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乱飞,被人们在酒精的催化下传得神乎其神。
「嘿,夥计,这杯酒我请了。告诉你个秘密,我表弟在白金汉宫当差。他亲眼看见,女王陛下的私人理财顾问,昨天悄悄去了一趟蒙巴顿爵士的办公室,走的时候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
「嘘!别告诉别人。罗斯柴尔德家族正在秘密加仓!他们在明面上只买了一点,背地里通过十几个代理人,把市面上的散票都扫光了!犹太人什麽时候做过亏本生意?」
「那个美国财团其实是想压价收购,咱们这是虎口夺食!咱们这是在保卫大英帝国的财富!」
流言在传播中不断自我强化,变成了铁一般的事实。
这股疯狂的浪潮,甚至越过了英吉利海峡,蔓延到了巴黎。
旧金山,洛森看着蜂群思维中的数据。
£110,000,000(实际入帐资金1.1亿英镑)。
在这一行数字旁边,还有一个更加惊人的虚数,那是伦敦二级市场上,这些债券被炒作後的名义市值——£700,000,000。(7亿英镑)
这是一个足以买下半个欧洲海军的数字,也是人类金融史上前所未有的超级泡沫。
洛森若有所思。
这次的阿根廷项目太顺利了,吸金速度连他都有些意外。
洛森原本的计划是见好就收。当资金池达到1亿英镑时,就可以考虑制造一场意外,让项目烂尾,然後卷款跑路。
但他低估了人类的贪婪,也低估了大英帝国的金融底蕴。
这个项目就像是一个自行运转的永动机,因为有着加州财团的暗中托底和实体工程的背书,它竟然变得无比稳固。
甚至稳固到了大而不倒的地步。
「既然他们这麽想送钱,那就继续玩下去吧。」
洛森撤掉了蜂群思维中,原本拟定的「撤退计划」。
不过,洛某人还是仁慈的。
在这些投资者之中,还有一部分普通投资者,有工人,有农民,有家庭主妇,洛森决定给他们一个机会,「给那些可怜的工人和家庭主妇一个机会,一个拿着本金安全退出的机会。
这是我作为上帝」最後的仁慈。至於他们能不能接得住这份仁慈,那就看命了。」
伦敦,东区,白教堂附近的贫民窟。
最近几天,这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在一家名为《断头台》的廉价酒馆里,几个满脸煤灰的码头工人正凑在一起O
「听说了吗?出大事了!」
「我那个在远洋船上当水手的表弟刚回来,他说运金船沉了!」
「什麽?沉了?」
「嘘!小声点!」
「就是那艘金鹿号!装满了从阿根廷运回来的第一批金砖,在大海上遇到了百年一遇的风暴,连人带船全喂了鲨鱼!那个蒙巴顿爵士为了稳住股价,把消息死死压住了!」
「这还不是最惨的。」
旁边一个卖报纸的老头插嘴道:「我听说阿根廷那边的矿上爆发了黑死病!
死了几千人!矿坑都被封了!根本挖不出金子了!」
「天哪!那我们的债券————」
「废纸!那就是废纸!」
老头拍着大腿:「趁着大户们还不知道,赶紧去赎回来!能拿回一点是一点!晚了就连渣都不剩了!」
谣言像瘟疫一样,迅速在伦敦的底层社会蔓延。
菜市场的大妈、纺织厂的女工、退休的老兵————
这些把自己毕生积蓄都投进去的散户们,最经不起这种风浪。
他们没有信息渠道,没有风险承受能力,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们崩溃。
恐慌,开始在伦敦的街头巷尾发酵。
然而,在伦敦金融城的那些顶级私人俱乐部里,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
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一位代理人,正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摇晃着红酒杯,听着手下汇报关於沉船和瘟疫的传闻。
「沉船?瘟疫?这种低级的谣言,也就骗骗那些没脑子的泥腿子。」
代理人转头看向旁边的巴林银行合夥人,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老夥计,你看出来了吗?这是蒙巴顿那个老狐狸在玩花样呢。」
「显而易见。」
巴林银行合夥人淡定地切着牛排:「这是典型的震仓」。项目太火爆了,有些大资本想要入场却拿不到筹码。或者说,庄家觉得车上的散户太多,太吵,想要把他们清洗出去,收集廉价的筹码,为了下一波拉升做准备。」
「没错。」
代理人自信地点头:「如果真出了事,蒙巴顿早就跑了,还会照常上班?这就是在吓唬人。咱们稳坐钓鱼台,甚至可以准备好现金,等那些蠢货抛售的时候,有多少收多少。」
这些金融巨鳄自以为站在了上帝视角,嘲笑着底层的愚昧。
殊不知,他们所谓的上帝视角,也是洛森给他们画的。
次日,舰队街。
帝国与海外投资信托办公大楼。
一大早,大楼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不过这一次,不是来抢购的,而是来赎回的。
成百上千名散户,挥舞着手里的债券,焦急地拍打着大门。
「退钱!我们要退钱!」
「那是我的棺材本!我不赚利息了,把本金还给我!」
「骗子!都是骗子!把钱还给我们!」
人群骚动,甚至有几个妇女已经急得哭了出来。
就在局势即将失控的时候,大门轰然洞开。
并没有想像中的推诿,并没有经理不在的藉口,更没有打手出来驱赶。
所有的办事窗口,整整二十个,全部打开。
每一个窗口後面,都坐着一名面带微笑、穿着整洁制服的办事员。
在他们的身後,是如同小山一般堆积的银币和金币。
「各位,请不要拥挤,排好队。」
大厅经理站在高台上:「本公司信誉第一!凡是想要赎回的,即刻办理!不仅退还本金,本月已经产生的利息,我们也按天结算给您!绝不让投资者吃亏!」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
排在第一个的托儿,把一张皱巴巴的债券拍在柜台上:「退钱!」
办事员接过债券,核对编号,二话不说,从身後的钱堆里数出五十个金镑,外加几个银币,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您的本金和利息,请收好。欢迎下次光临。」
托儿抓起金币,惊喜若狂地咬了一口,然後大喊:「真的!给钱了!快跑啊!」
说完一溜烟钻出人群不见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真正的散户们涌了上来。
「我的!我也要退!」
「快点!给我钱!」
办事效率高得惊人。
一张张债券被收回,一袋袋沉甸甸的金银被递出去。
拿到钱的散户们,站在大门口,手里攥着热乎乎的金币,原本的恐慌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
不对啊?
剧本不是这麽写的啊?
如果真的是骗局,如果船真的沉了,他们怎麽可能这麽痛快?他们哪来这麽多现金?
一个刚退完钱的家庭主妇,手里紧紧抓着钱袋子,看着大厅里那堆积如山的金币,又看着办事员那从容不迫的微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这麽有钱?难道谣言是假的?」她喃喃自语。
基本上,这些散户所有的债券都赎回了。
就在这时,办事员站起身,对着门口大声喊道:「还有没有要赎回的?速度快一点!後面还有几十位来自苏格兰皇家银行的VIP客户在等着呢!他们要收购的债券还不够!」
「什麽?」
人群炸锅了。
「苏格兰皇家银行?大银行要买?」
「难道我们被骗了?被那个独眼龙骗了?」
有人开始犹豫,有人开始後悔。
一个刚退了钱的小商人,看着手里那点可怜的本金,又想到之前那诱人的20%
利息,心里的贪婪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个,先生。」
小商人舔着脸凑回窗口:「我不退了行不行?或者是我刚才退错了,能不能再买回来?」
办事员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
「很抱歉,先生。」
办事员冷冷地说道:「您刚才已经签署了赎回协议。您的那份额度,就在那一秒钟之前,已经被系统自动挂单,并且————」
办事员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手里的一张电报纸。
「并且已经被巴林银行全额收购了。现在,那是巴林银行的资产了。」
「什麽?」
小商人僵在原地:「没————没了?」
「没了。」
办事员摊开手,然後冲着後面挥手:「下一位!还有要退的吗?抓紧时间!」
这一下,散户们彻底傻眼了。
大投资者们站在二楼的贵宾室里,透过玻璃窗看着楼下的闹剧,发出了自信而嘲弄的笑声。
「看那群傻鱼。」
老詹森摇晃着红酒杯:「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屁滚尿流。没有自己的判断,注定赚不到钱。这就是为什麽我们是富人,他们是穷人。
「蒙巴顿这一手玩得漂亮。」
另一位银行家赞叹道:「把这些散户洗出去,既减轻了分红压力,又让筹码更加集中。高,实在是高。」
「楼下退多少,我们收多少!」
当天晚上,伦敦的无数个家庭里,爆发了比之前更激烈的争吵。
亚瑟正跪在客厅的地毯上,手里捧着一堆赎回来的金币。
他的妻子玛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蠢猪!没脑子的蠢货!我让你别听那些鬼话!你非要退!非要退!」
「现在好了吧?本金是拿回来了,可是以後呢?那20%的利息没了!咱们发财的机会没了!」
亚瑟委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亲爱的,当时大家都说船沉了————」
「船沉个屁!」
玛丽把一份晚报甩在他脸上:「你自己看!报纸上登了!那是假消息!是为了打击投机倒把!现在的债券价格不仅没跌,反而又涨了5%!因为大银行都在抢!」
亚瑟捡起报纸,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涨幅+5%」,只觉得手里的金币变得滚烫,烫得他想把手剁了。
他感觉自己刚刚亲手把一座金山扔进了泰晤士河。
那种「我本可以暴富,却被我自己搞砸了」的痛苦,比直接亏钱还要强烈一万倍。
「不行!咱们得买回来!」
玛丽猛地站起来:「既然大银行都在抢,说明这绝对是好东西!咱们不能就这样被踢出局!这是资本家想独吞的阴谋!」
「可是咱们没钱了啊。」亚瑟弱弱地说。
「把房子抵押了!去借高利贷!」
玛丽咬牙切齿:「咱们不仅要把本金投回去,还要加倍买!我要把损失的时间补回来!」
次日,舰队街再次被挤爆。
那些昨天刚刚赎回本金的散户们,像疯了一样跑了回来。
他们手里不仅拿着昨天的本金,还拿着房契抵押来的贷款,甚至还有借来的高利贷。
他们挥舞着钞票,要把昨天失去的财富买回来。
「今日额度已罄」
办事员站在门口,一脸遗憾地摊开手:「抱歉各位,昨天退出来的额度,已经被大机构包圆了。现在没有债券可卖了。您可以登记一下,排队等下个月,不过下个月的价格可能会上调10%。」
「什麽?没有了?」
「怎麽可能没有了?我加价买行不行?」
「这是该死的资本想把我们踢出去的可耻阴谋!」
散户们崩溃了。
那种买不到的焦虑,那种眼睁睁看着别人赚钱自己却被关在门外的痛苦,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他们在街头抱怨,在酒馆里咒骂。
「我就不该信了那个该死的谣言!」
「普通人赚点钱怎麽这麽难呢!这世道太黑了!」
「等下个月!下个月一开放,我就算不吃不喝也要买进去!我就不信斗不过那些资本家!」
远在加州的洛森轻轻叹了口气。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我给了你们下船的机会,是你们自己不愿意走。」
「既然如此,那就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吧。」
这一波震仓之後,阿根廷项目的资金池不再是虚胖,而是变成了钢浇铁铸的堡垒。
所有的怀疑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最疯狂、也最致命的信仰。
《泰晤士报》的晚版,刊登了一篇署名「索伦之眼」的特约评论员文章:
《论投资的定力——为什麽穷人永远是穷人》
文章写道:「在这个充满投机的世界里,上帝只奖赏那些拥有钢铁般神经和远见卓识的人。那些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惊慌失措、像没头苍蝇一样抛售债券的散户,他们输掉了阶层跃迁的唯一机会。他们是没见过世面的羊,注定要被剪毛。而那些在风暴中屹立不倒的绅士们,你们手中的债券,就是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这篇文章被无数人剪下来,贴在床头,或是裱在镜框里。
那些投资者看着报纸,觉得自己高大上了起来,甚至产生了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
「看,这就是格局!」
整个伦敦都沉浸在一种虚幻的繁荣中。
阿根廷金矿项目,已经从一个单纯的投资标的,变成了大英帝国的国民储蓄罐,甚至是国运的象徵。
洛森并没有在这个时刻开香槟。
这些钱还只是停留在伦敦各个银行帐户上的数字,或者是一堆堆躺在英格兰银行金库里的储备金。
「钱,只有变成实物,并且运到自己的地窖里,才叫钱。否则,那就是一串随时可能被冻结的电码。」
洛森手里把玩着一枚金币,那是一枚崭新的1887年版维多利亚女王金禧纪念币。
「现在的局面很有趣。」
「我们有这笔巨款的所有权,但要把它变成黄金运回来,并且不被英国政府当场击毙,这比骗钱更难。」
「如果在平时,几百万英镑的流动很正常。但这是一亿多英镑!换算成黄金,大约是1400吨左右。体积虽然只有七八十立方米,几艘船就能装完,但它的重量和价值足以让英格兰银行拉响一级警报。」
「如果我们要强行提现离境,英国政府会立刻宣布英镑贬值,甚至颁布《黄金出口禁令》。那时候,我们手里的英镑纸币就会变成废纸。」
在1887年,世界处於金本位制的巅峰期。
金币才是真正的英镑,纸币只是黄金的「兑换券」。
英镑不仅仅是一个货币单位,它物理上就对应着一枚沉甸甸的黄金铸币「索维林」。
索维林才是大英帝国的法定主币。
一枚金币的总重量:7.988克。
成色:22K金(91.67%纯度)。
外观:正面:维多利亚女王的头像。
背面:圣乔治屠龙的经典图案。
手感:很小,比後世的1元硬币略小,但很压手。撞击时有清脆的金属声。
纸币是什麽角色?
在1887年,英格兰银行确实发行纸币,比如5英镑、10英镑、100英榜的大面额钞票,那时候没有1英镑的小额纸币,1英镑就是金币。
「当一个英国绅士说1英镑时,他脑子里想的绝不是一张纸,而是这枚金币。」
但关键在於,纸币=黄金提取单。
「在伦敦,纸币只是黄金的提取单。任何拿着5英镑纸币的人,都可以走进银行,拍在柜台上,要求经理必须给他数出5枚金灿灿的索维林。银行无权拒绝。这就是AsGoodAsGold{(像金子一样可靠)这句谚语的由来。」
「但是,这种信用是建立在大家不挤兑的基础上的。一旦我们大规模提取黄金,英格兰银行的地下室就会被搬空,英镑信用就会崩塌。女王和首相会派战舰来追杀我们。」
「所以,我们不能像抢劫一样直接搬金砖。」
「我们要把这变成一场合法的国际贸易。我们要给英国政府一个理由,一个让他们不仅无法拒绝、甚至还要主动帮我们把黄金装上船的理由。
伦敦,白厅,英国贸易委员会。
一周後的一个清晨,爱德华·蒙巴顿爵士乘坐着一辆挂着外交牌照的马车,停在了这座掌管帝国贸易命脉的大楼前。
在贸易大臣斯坦利勳爵的办公室里,蒙巴顿爵士将一份厚厚的采购合同拍在了桌子上。
「勳爵,我遇到麻烦了。大麻烦。」蒙巴顿叹了口气。
「怎麽了,爱德华?」斯坦利勳爵关切地问道。
他对这位最近风头正劲的金融奇才非常客气,毕竟连首相都在关注那个阿根廷项目。
「是关於设备采购的事。」
蒙巴顿指了指那份合同:「您也知道,阿根廷那边的金矿储量惊人,但地质条件太复杂了。我们需要最先进的蒸汽挖掘机、重型碎石机,还有特制的耐寒铁轨和高爆炸药。」
「这有什麽问题吗?」勳爵不解:「伯明罕的工厂不能造吗?」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蒙巴顿痛心疾首:「伯明罕的那帮懒汉,我问过了,他们的订单排到了後年!而且技术指标根本达不到要求!要想在今年冬天之前把金子挖出来运回伦敦,我们必须向美国人买!」
「美国人?」斯坦利勳爵皱了皱眉。
蒙巴顿无奈地摊手:「他们有现货,技术也是全球最好的。我们不得不向他们紧急采购一批总价值5000万英镑的重型设备和物资。」
勳爵吓了一跳:「这可是一笔巨款!这会造成巨大的贸易逆差!」
「我知道!我也心疼!」
蒙巴顿演得比真的还真:「但这笔钱是为了赚更多的钱啊!勳爵,您想想,只要这些设备运到阿根廷,明年我们就能运回价值5亿英镑的黄金!」
斯坦利勳爵沉默了。
他在权衡。
5000万英镑流出确实让人心疼,但如果因为设备不到位导致项目黄了,那损失的可就是整个伦敦金融城的数亿本金,外加全英国投资者的希望。
勳爵咬了咬牙:「为了大局,我批准这笔采购。走正常的外汇结算流程吧。
「」
「还有个小问题————」
蒙巴顿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那些美国佬,您知道的,他们是暴发户,土包子。他们不信任英镑纸币,也不接受汇票。」
「什麽意思?」
「他们在合同里写了死条款,只接受黄金支付。要麽是索维林金币,要麽是标准金条。否则免谈。」
勳爵拍案而起:「这是对大英帝国货币信用的侮辱!」
「我也这麽骂过他们!」
蒙巴顿义愤填膺地附和道:「但这帮美国牛仔就是一根筋!他们说只认金子不认纸。勳爵,现在主动权在人家手里。如果没有设备,矿坑就要停工,工期就要延误,那每天损失的可都是真金白银啊!」
勳爵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一场心理博弈。
英国人已经被这个项目套牢了。
这就是沉没成本的威力。
为了保住之前投入的巨资,他们不得不继续投入,哪怕条件苛刻。
而且,当时的世界主流确实是自由贸易。
虽然心疼黄金外流,但这毕竟是正常的商业采购,又不是资本外逃,至少表面上不是。
「给他们!」
勳爵猛地停下脚步:「告诉那些美国乡巴佬,大英帝国有的是金子!让他们把设备赶紧运过去!要是耽误了我们挖金矿,我让皇家海军去轰平他们的工厂!」
「为了大英帝国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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