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渐渐躲进了白色云层,而房间里的家庭聚会却没有半点结束的迹象。
陈玺似乎是这些年吹牛吹多了,对那些张口就来的“假话”,自己都信以为真。
故而产生了某种优越感,让他在自己兄弟姐妹面前始终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
二郎腿一翘,左手是泡着“前年龙井”茶叶的玻璃杯,右手是一根“平时不舍得抽”的中华牌香烟。
天马行空的夸夸其谈,但基本三句话不离陈风,字里行间都是对儿子“成功”教育的自豪感。
陈风在阳台上听得烦躁,透过四方玻璃窗往里看去,背对着他的陈玺摇头晃脑,完全沉浸在自己构造的谎言当中。
“媛媛,还是别问你妈要钱了,你的社区我来赞助,投两万!”
陈风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他在表妹惊讶又崇拜的眼神中重新步入客厅,毫不犹豫打断了陈玺毫无底线的吹嘘,然后当着亲戚们的面扔出一颗重磅炸弹。
“我很早之前就已经从大龙集团辞职了,这一年半去新疆单纯是为了休息,之后我也可能不太回上海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陈风的主动摊牌无疑彻底捅破了“陈家”兄弟姐妹之间的那一层窗户纸。
不但将陈玺架在“谎话被揭穿”的火上炙烤,更是公然挑战“大人们”对“孩子成功”的评判标准。
“小风,你在说什么胡话呢?新疆那么落后的地方,怎么跟上海比,而且你在那里又人生地不熟,待着肯定没家里舒服啊。”
作为陈风的母亲,玉梅是个特别传统的中国女性,她大半辈子都过着“唯夫是从”的生活,从不会质疑或者反对陈玺的决定。
但所谓母子连心,当陈风“飞蛾扑火”的时候,玉梅还是本能地开口想要打圆场。
“新疆的确没有上海那么繁华,生活也没有上海那么方便,但是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胡杨林,有洁白无瑕的云朵,有最朴素的生活和最可爱的人。”
“我不但以后会待在新疆,我还会在那里创业甚至成家,我热爱那片土地,热爱那片土地上的人们。”
“哪……哪怕他们还没有完全接纳我,但没关系,我还年轻,有大把的余生可以去融入。”
陈风并没有领玉梅的情,但他其实也说了大话。
这辈子会不会等到老艾的认同?有没有可能和小麦走到一起?还能不能回到新疆,回到喀什,回到“像风一样”和团结村的棉田?
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是吹牛,陈风也必须要让这个“宏图壮志”听起来斩钉截铁。
前一秒还热热闹闹的客厅变得鸦雀无声,亲戚们面面相觑,视线不由自主全都落在了“主人”陈玺的脸上。
如果愤怒有等级,陈玺此刻绝对是站在云端之上。
他双眼甚至都渗出了血丝,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呼吸变得格外急促,夹着香烟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让忽明忽暗的灰烬全都落在了桌上。
“你给我滚出去!”
死寂一般的沉默最终被陈玺的一声怒吼画上句号。
陈风能够清晰看到自己父亲脸上正在抽搐的肌肉,还有那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眼神。
坐在旁边的玉梅同样挂着“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多年来的“思想洗涤”已经让她丧失了表达母爱的能力,只能一味地跟在陈玺后面,不断索取,不断压迫。
“大哥,你消消气,陈风肯定是开玩笑的。”
“是啊是啊,媛媛她在家也老说这种瞎话,按他们网络上的讲法,叫什么,对,叫‘年轻就应该叛逆’。”
“小风,快给你爸道个歉,就算工作不开心也不能随便辞职嘛,现在这社会找个国企的铁饭碗多难,大龙集团又是好公司,多少大学生挤破脑袋都进不去呢。”
陈风的叔叔姑姑们终于缓过劲来,他们充分发挥了什么叫“逢场作戏”,表面上显得痛心疾首,其实个个都在等着看一出好戏。
“没良心的东西!我和你妈辛苦了那么多年!当初是谁到处求人就为了让你进个民办初中?是谁起早贪黑就为了让你不用为学费担心?”
“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一心盼着你长大了能孝顺!结果现在翅膀硬了,学会忘恩负义了!好,好,我陈玺没你这个儿子!滚出去!”
早就被怒火冲垮理智的陈玺终于像火山一般爆发了,他甚至不再顾忌“家族大哥”的脸面,近乎是以咆哮的方式冲着自己儿子怒吼。
话语间把自己和玉梅这些年的付出和牺牲全都算在了陈风头上。
就好像下岗、失业、被骗、生病……这些所有过往人生中的不顺利都理所当然地应该由陈风来“买单”。
“我们的人生变得乱七八糟,都是为了让你能够以后过得好,所以你必须报答我们,不然就是不孝。”
这是陈玺此刻的内心独白,因果关系简单粗暴,但逻辑上却极度“扯淡”。
“信奉”了二十多年的“真理”,被当众质疑和挑战,而且站在对立面的还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儿子,陈玺无法接受,更不会容忍。
但陈风也早就不是过去那个“软弱”“逆来顺受”“言听计从”的陈风了。
当他把辞职报告甩在女主管的脸上,当他关掉手机坐上去往新疆喀什的火车。
当他在千年古城为“蓝莲花”驻足,当他被一黑一白两条小狗打量。
当他躺在棉田里感慨繁星点点,当他被聋哑小女孩的围巾温暖心田。
当他因为有着一头漂亮栗色长发的维族姑娘怦然心动。
当他改变心意只想赚钱让自己在意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当他就算被伤了自尊却依然无法挥去脑海中的美好记忆。
他就已经绝无可能再回到那被假扮成“家”的牢笼。
陈风完全无视了背后传来的怒吼和窃窃私语,双手插兜下了楼。
走出单元门朝上回头一望,发现表妹正从阳台探出脑袋,然后冲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陈风淡然一笑,转身挥了挥手。
背后是待了二十多年的家,他心里没有半点留念。
眼前是爆竹连天的灯火阑珊,他却兴趣盎然,嘴里轻声哼唱着许巍那首《逍遥行》,然后大踏步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