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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何处为家

    陈玺和玉梅对自己儿子的情感构成极为复杂。

    年轻的时候他们就和大多数父母一样,把陈风直接宠成了宝,基本是要啥买啥,而且从不搞那套弄堂里常见的“棍棒教育”。

    按照上海老一辈的讲法,陈家就属于典型的“五好家庭”,夫妻两个都在纺织厂捧着“铁饭碗”,老人孩子其乐融融,生活里好像到处都洒满了阳光。

    但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张印着下岗名单的白纸出现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双职工”从让人羡慕的标签成为了摧毁这个温馨家庭的“罪魁祸首”。

    起初陈玺还能强撑着保持乐观,安慰玉梅被裁员只是因为他们待的纺织厂效益不好,还笑骂说肯定是因为厂长大搞外贸花了太多钱,为了逃避责任才对职工下手。

    但渐渐的风向就不对了,“下岗潮”如洪水猛兽般开始席卷大半个中国,不但弄堂里人人自危,就连新闻联播也常会提及东三省钢铁工人们的艰难处境。

    陈玺意识到靠着家里的积蓄和微薄的买断费绝无可能支撑起后续的生活,于是他开始变得非常着急。

    不断奔走在上海的人才市场,请每一个可能帮上忙的朋友吃饭,给“领导们”送礼,钱花出去不少,但工作依然没有着落。

    这是一场系统性的产业格局大切换,所带来的阵痛岂是他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普通纺织工人能够轻易扭转的。

    随后陈玺的父母又相继患病住院,每天的花销再次激增,让本就不堪重负的经济情况更是雪上加霜。

    之后的两年里陈玺和玉梅一直不顺,无论做什么工作就没有能够长久的,光是遭人骗的情况就发生了好几次,这也让两人的心态越来越差,性格上也变得非常偏执。

    人在“溺水”的时候,就会本能地去抓任何一根能看到的“救命稻草”。

    陈玺和玉梅对自己的人生已经失去了所有信心,他们把积累的“怨念”和“期盼”揉捏在一起,化作畸形的“望子成龙”,尽数强按在了陈风的肩膀上。

    “只要儿子出人头地了,我们这辈子也就不算失败。”

    “儿子赚钱老子花,天经地义,我们生他养他,老了自然要靠他来过好日子。”

    “老陈家的腰杆子不能弯,在亲戚朋友那更不能丢面子,所以儿子你必须动起来,一刻都不能停。”

    令人窒息的压迫贯穿于陈风的整个青少年时期,在他成年甚至工作后更是变本加厉。

    工资是要上交的,美其名曰:“帮你管着,怕你乱花。”

    工作是要指点的,问就是:“你社会经验不够,爸妈帮你把关。”

    交什么朋友、喝什么饮料、吃什么东西、听什么歌、看什么书……

    陈风生活里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都被陈玺和玉梅上了“锁”。

    他们用那套已经被证明完全失败且被时代淘汰的处事逻辑“管理”着自己儿子的人生。

    从不商量,只有命令。

    “哎哟,陈风回来啦?这两年在新疆怎么样?肯定赚了大钱吧?”

    “是啊是啊,我们家就属陈风最有出息了,不但在大企业当领导,还被外派到新疆搞分公司,这次回来肯定又要升职了吧?”

    “要我说还是大哥和嫂子从小教育得好,不像我家那个丫头,正事不干,跑去搞什么互联网,天天神神叨叨的,愁都快愁死了。”

    “陈风,你们大龙集团还招人吗?帮你妹妹找个正经工作呗,咱一家人就要互帮互助嘛。”

    大年初三,“宜”走亲访友。

    陈玺的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携家带口来拜年,这是每个农历春节的常规节目,也是陈风心里当之无愧的“虚伪修罗场”。

    看似温情十足的家常聊天,其内里是否隐藏着“攀比”“不屑”“嫉妒”的念头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其实像陈家的情况还算好的,上海不知道有多少“兄弟姐妹”在父母的遗产被“瓜分”完后就老死不相往来。

    这是城市和社会经济高速发展后自然产生的“副作用”,当“冷漠”与“隔阂”成为了被奉行的社交经验,合家欢的亲情似乎成为了时代的奢望。

    陈风并没有回应亲戚们的“嘘寒问暖”,他也不知道陈玺到底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说了多少谎话。

    余光瞥向阳台上正在敲击笔记本电脑键盘的年轻女生,正是那个在姑姑口中“不务正业”的表妹。

    兴许也觉得屋子里的气氛太过“怪异”,陈风主动走到了阳台上,看着“十指翻飞”的壮观场景,不禁有些好奇。

    “我可不是在胡闹,哥,你看,这是我经营的网络社区,社员都来自全国各地,现在已经差不多有三千人了。”

    “大家可以在社区里分享生活经验,比如哪里有值得一去的餐厅,比如游乐园的省钱指南,比如各种儿童产品的测评……”

    “虽然社区里的信息都是免费的,但真的能帮助到有需要的人,前几个月有一个社员爸爸生了病,当地的医院都说看不好了,然后她就把报告片子的什么都发到了社区里。”

    “哥,你猜怎么着?社区里有人直接帮忙联系了瑞金医院的主任大夫,现在这个社员爸爸的病不但痊愈了,而且老人家的精神头比没得病之前还好。”

    表妹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守不住了,她“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自己的事业,一双眼睛里全都是光。

    “唉,可惜我爸妈不支持,她们总想让我去找个国企上班,那种二十岁就能看到退休模样的工作我才不要干呢。”

    “哥,你说话好使,帮忙劝劝我妈呗,我想问她借点钱,这样就能给社区换个新的服务器,现在用得太便宜,人一多就老是卡……”

    阳台与客厅只有一墙之隔,但却好像差了几十年的光阴。

    两个年轻人只花了几秒钟就找到了共同语言。

    陈玺他们认识几十年了却还在“恭维”和“试探”。

    这里算是家吗?

    陈风也说不出个答案。

    他只知道哪怕自己回来了。

    心里却还是那间客栈,那片棉田,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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